1726年1月29日（雍正三年腊月二十七），经筵讲官、户部尚书蒋廷锡向雍正皇帝奏报：奉旨重新修订的《古今图书集成》已经定稿，请皇上御览。这部书从康熙年间就开始编，前后拖了近三十年，到这一天总算尘埃落定。
《古今图书集成》的源头要追溯到皇三子胤祉。康熙四十年，胤祉奉父命组织编书，实际主事的是福建学者陈梦雷。陈梦雷这人命途多舛，早年间因为”三藩之乱”受牵连，被流放盛京十六年，后来靠献诗重新得到康熙赏识，回京侍奉胤祉读书，借着王府和自家的上万卷藏书，埋头编出了初稿，初名《汇编》，康熙赐名《古今图书集成》。
康熙六十一年康熙去世，九子夺嫡落幕，胤祉失势，陈梦雷再受牵连，被流放黑龙江。雍正即位后另派蒋廷锡重新编校。蒋廷锡做的事主要是审查文字、厘定体例、把没印完的三千多卷补印装订，还顺手把陈梦雷的名字从书上抹了去。所以今天人们翻开雍正铜活字本，御制序文后面只有蒋廷锡的进书表，真正的编者反倒隐了身。
这部书的分量摆在那里：正文一万卷，目录四十卷，约一点六亿字，分装五百多函。全书的架子是六个汇编、三十二典、六千多部，部下再分汇考、总论、图表、列传、艺文等项。历象讲天文历法，方舆讲地理山川，明伦讲人伦礼制，博物收草木禽虫，理学汇经籍学行，经济管选举食货。每一部里先列汇考综述源流，再附艺文、纪事，既有资料性也有检索功能，被后人称作”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
雍正四年，内府用铜活字开印，到六年印完。铜字刻得工整，刷印清晰，书中配图是木刻版画，在我国印刷史上占一席之地。这部书只印了六十四部加一部样书，因为卷帙太浩繁，当时就是珍本。宫内文渊阁、皇极殿、乾清宫各存一部，其余分给收藏《四库全书》的南北七阁，也赏给编纂有功的大臣和献书最多的藏书家。
陈梦雷在流放地度过了余生，乾隆六年死在黑龙江。他留在世上的，是这部至今仍被学者翻检的大类书。雍正虽然改了编者署名，却没能抹掉书本身的价值。今天去图书馆翻《古今图书集成》，还能看到那个被历史抛到关外的老人，用半生心血搭起来的知识框架：上起天文，下至地理，旁及人事、制度、技艺、草木，真把”囊括古今”四个字做到了。
铜活字本印得慢，也印得精。内府先刻黄杨木字模，翻成砂模再浇铜液，一字一字成形。开化纸细软洁白，印刷清楚，每半页九行、行二十字，白口四周双边，配图全是木刻。全书五千多册、五百多函，工程之巨，在古代金属活字印刷里数一数二。
陈梦雷的功劳抹不掉。他”目营手检，无间晨夕”，拿王府和自藏的一万五千多卷书打底，把经史子集里的材料按类拆开、重新拼回。张廷玉后来评价：自有书契以来，一本书贯串古今、包罗万有，没有比得上《古今图书集成》的。雍正把名字换成蒋廷锡，书却还是陈梦雷搭的架子。
这部书后来的命运也曲折。乾隆时修《四库全书》，南北七阁每阁配一部《集成》作陪衬；光绪年间英国人美查用铅字重印，上海同文书局又石印了一百部；1934年中华书局缩印，成了今天最通行的本子。海外汉学界很早就拿它当检索中国制度、科技、民俗的钥匙，十九世纪就有传教士译介。
今天翻开任何一部《集成》，都能感到陈梦雷那种近乎执拗的秩序感：天有历象，地有方舆，人有明伦，物有博物，学有理学，事有经济，六块大拼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知识世界。一个被流放两次、死在关外的老人，用半生给后世留下了一座可以随便翻检的图书馆。
《集成》的编排逻辑，放今天看也不落伍。它不像《永乐大典》那样把整本书拆散塞进韵目，让人找不着北，而是按”事”立部：要查历法，去历象汇编；要查江河，去方舆汇编；要查官职，去明伦的经济典。每部先摆汇考，把来龙去脉讲清，再附艺文、纪事、杂录。这种”顺着类目翻下去就能找齐材料”的设计，比许多现代数据库还贴心。
清代学者辑佚、校勘古书，常先翻《集成》。许多今天已散佚的宋元典籍，靠着它留下的引文才被人记起。乾隆修《四库》，也大量参照它。一部书能当好几代人的工具书，陈梦雷的功夫，算是用到了实处。
说到底，《古今图书集成》是陈梦雷一个人的执念，被两朝皇帝先后接手。康熙给了名，雍正给了印，真正熬油费灯、一字一句搭架子的，是那个两次被流放的福建人。今天书架上摆着铜活字本的影印，翻开来满纸都是他的秩序感。名字被抹了，书还在，这也许是对一个编者最实在的肯定。
直到今天，研究中国历史、科技、民俗的学者，案头还常摆着一部《古今图书集成》。它不像《四库》那样带着取舍的锋芒，只是老老实实把材料摆齐，等人来取。这种”不邀功”的编纂态度，反而让它活了下来。陈梦雷若泉下有知，大概会满意：名字可以抹，书不能埋。
一部类书写了三十年，换了三个皇帝、两任主编，中间还夹着一场夺嫡的血雨。它能从稿纸变成铜活字，再从宫廷流进书院、图书馆，本身就是一段传奇。后人翻它，翻的不只是知识，还有一个编书人跌宕的一生。这大概就是《集成》最妙的地方：它把天下事分门别类码整齐，等着后人随时来查，自己却从不抢话。
《集成》的版印史，半部是清代文化政策的缩影。从铜活字到石印再到缩印，每一次重印，都让这部书离普通读书人更近一步。如今点开数据库，还能免费检索它的全文，那个福建老人的执念，总算彻底飞入了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