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5年1月19日,农历顺治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纳兰性德生于北京。这个孩子降生在一个显赫的满洲勋贵之家:叶赫那拉氏,满洲正黄旗,父亲是武英殿大学士明珠,母亲是英亲王阿济格之女。他本名纳兰成德,因避讳太子保成(即后来的胤礽)一度改名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日后会成为清初词坛最耀眼的流星,三十一岁便匆匆离世,留下”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的千古评语。
纳兰性德的天资是惊人的。他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兼修,几岁即习骑射,年纪稍长便工文辞。十七岁入国子监,被祭酒徐元文赏识,推荐给内阁学士徐乾学。十八岁考中举人,十九岁参加会试中第成为贡士,却因病错过殿试。康熙十五年(1676年),他补殿试,考中第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这样的科举成绩,放在任何时代都算少年得志。更难得的是,他不是死读书的蠹虫。鞍马扈从之余,他完成了大量著作,笔力惊人。
康熙帝对这位年轻的词人情有独钟。纳兰性德被授三等侍卫,后循进一等,武官正三品,常伴皇帝左右,扈从巡幸。按说这是多少人艳羡的前程:出身相门,御前行走,功名早成。但纳兰词里反复出现的,却是”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的矛盾与惆怅。侍卫生涯的拘束、扈从出行的漂泊,与他向往自由、珍视情谊的文人天性格格不入。这种身在权力中心却心向江湖的张力,化入词中,便是无尽的羁旅之愁与人生无常之叹。
纳兰性德的词,核心就是一个”情”字。他的爱情词真挚缠绵,悼亡之作更是凄婉绝伦,堪称文学史上一座高峰。康熙十三年(1674年),他与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成婚。卢氏出身汉军旗书香门第,与容若情意相投,婚后琴瑟和鸣。然而仅三年后,卢氏因难产去世。这成了纳兰生命中无法愈合的创伤。他写下大量悼亡词,血泪交织,如”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些句子,把丧妻之痛写得寻常而锥心,后人难以超越,连他自己也再难超越。
康熙十七年(1678年),好友顾贞观、吴绮为纳兰编选词集《饮水词》。”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个书名道尽了他词中真切幽深的生命体验。纳兰性德认为诗、词应具有同等地位,注重词作的抒情性,提倡创新,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形成了清新隽秀、哀感顽艳的独特词风。二十四岁时,他将词作编为《侧帽集》,后又著《饮水词》。后人将两部词集增遗补缺,合为《纳兰词》,共存词三百四十九首(一说三百六十二首)。
《纳兰词》在当时的社会就享有盛誉。时人云:”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可见其流传之广。他与陈维崧、朱彝尊并称”清词三大家”。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评其为”国初第一词手”,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更是盛赞:”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这个评价极高,等于说自苏轼、辛弃疾之后,词坛数百年里,纳兰性德是唯一的巅峰。他的词有南唐后主李煜遗风,哀婉、真率、不事雕琢,却字字戳心。
纳兰性德的成就不只在词。他奉旨出使梭龙,考察沙俄侵边情况;曾收集宋元以来诸儒说经之书,主持编纂儒学汇编《通志堂经解》一千八百余卷,刻为《通志堂九经解》;著有《通志堂集》二十卷、《词韵正略》、《渌水亭杂识》等。渌水亭是他与文人雅士唱和的地方,京城名士如顾贞观、姜宸英、严绳孙等皆为其座上客。一个满洲贵胄,能在汉文化圈里赢得如此声望,靠的不是门第,而是真才实学。
命运对纳兰性德是吝啬的。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他因寒疾去世,年仅三十一岁。关于死因,有说染寒疾,有说与卢氏之死郁郁有关。无论如何,一颗璀璨的词心在最好的年纪熄灭了。康熙二十五年,葬于京西皂荚屯。他死后,纳兰家族也逐渐走向下坡,父亲明珠后来获罪抄家,昔日的繁华如梦一场。
纳兰性德的生命虽短,影响却长。毛泽东对清代词人中最感兴趣的就是纳兰性德,在其词选中圈点过纳兰词二十五首中的十八首,且其中八首明确写了评语,是六家中唯一既有圈点又有评语的。到了现代,纳兰词仍是古典诗词爱好者案头常备。他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几乎成了中国人表达遗憾时最顺口的一句。
1655年1月19日,北京城里一个显贵之家的啼哭,开启了一段短暂却璀璨的文学人生。纳兰性德用三十一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出身最好,才情最高,命运最薄,词最痛。后人读他的词,读的其实不是词,是每个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