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1月1日，北京后海旁的小翔凤胡同里，一个满族正黄旗世家降生了一个男婴，家里给他取名承麟。这个孩子后来改汉姓程，取艺名菊侬、艳秋，最终定名砚秋。他不会想到，自己日后会成为京剧”四大名旦”之一，开创出一个独树一帜、传唱百年的程派艺术。
程砚秋的祖上是旗人，因军功封爵，到他父亲荣寿这一辈仍有世袭俸禄，日子原本宽裕。变故来得很早，他还不满两岁，父亲就去世了，家道随之陡然中落。孤儿寡母守着一份渐显寒酸的门第，京城名伶谭鑫培红极一时的年月里，母亲托氏常带着小承麟去看戏，戏园子里那一方热闹，悄悄种下了他对京剧的念想。
六岁那年，家里把承麟送到荣蝶仙门下学艺。荣蝶仙教的是武生和武功，后来又让他改从陈桐云习花旦，再转投陈啸云攻青衣。一个破落旗人家的孩子，要在科班里熬出头，吃的是实打实的苦。天不亮就起来踢腿、下腰、跑圆场，寒冬腊月里汗水浸透的褂子能结出白霜。但他天分高，扮相又好，十一岁登台演《桑园寄子》《辕门斩子》这类戏，唱念做打都有模有样，行内人看了直点头。
十二岁，他正式参加营业演出，和刘鸿声、晚年的孙菊仙同台，已能在台上站稳。可少年人的嗓子是最娇贵也最易出事的，1917年他十三岁，正处变声期，倒仓了。对唱戏的人来讲，倒仓就是一道鬼门关，多少好苗子卡在这里再没回来。程砚秋运气好，也命好，遇见了京剧剧作家罗瘿公。罗瘿公赏识这个孩子，愣是借钱替他向荣蝶仙赎了身，带他离开戏班去休养、练声、读诗文。这一赎，赎出了一位日后的大师。
养嗓子的日子里，罗瘿公替他安排了更扎实的师承。程砚秋先后从阎岚秋学把子，从乔蕙兰学昆曲身段，又由罗瘿公作主，把”承”姓改成汉姓”程”，并引荐他拜梅兰芳为师，更得王瑶卿悉心指点。王瑶卿是清末民初旦行的一座高峰，一眼看出了程砚秋嗓音的特别：不是那种响遏行云的高亮，而是偏低、偏暗，带着几分幽咽。换作别人，这或许是短板，王瑶卿却教他”以气催声”，在字音、气息、节奏上做文章，把劣势活活拗成了招牌。
1922年，程砚秋组建和声社，开始挑班演出。《梨花记》《花舫缘》一上演，北京城就记住了这个青年。此后几年，他排新戏像井喷：1923年《花筵赚》《鸳鸯冢》，1924年《金锁记》《青霜剑》，1925年《文姬归汉》，1927年《朱痕记》，1928年《梅妃》。他的唱腔低回婉转，严守音韵，吐字沉着，行腔处常有”若断若续”的妙处，音断而意不断，气断而情相连，听着像深秋里一声叹息，又像寒夜里一缕不绝的弦音。梨园行里因此有”无腔不学程”的说法。
程砚秋并不满足于只当好一个演员。1932年，他做了一个当时很少人敢做的事：自费去欧洲考察戏剧音乐，一去就是一年多，跑遍法、德、英、意，看西洋歌剧，研究剧场管理和声带发声的科学。回国后他办中华戏曲学校、编《剧学月刊》，把戏曲当成一门学问来经营。也是在这一年元旦，他正式把艺名从”艳秋”改为”砚秋”，取”砚田勤耕，秋为收成”之意，一个名字里，藏着他对舞台的敬畏。
抗战爆发以后，程砚秋的气节更见分明。北平沦陷，伪政权和日寇屡屡逼他出来”义演”，他一概拒绝，干脆隐居到京郊青龙桥，脱了戏装去种地，一住数年。一个名满天下的名伶，宁可粗茶淡饭、躬耕垄亩，也不肯为侵略者粉饰太平。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他才重回舞台，在北京新新戏院举行公演，台下哭成一片。
新中国成立后，程砚秋历任中国文联委员、中国剧协主席团委员、中国戏曲研究院副院长。1957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1958年3月9日，程砚秋因心肌梗塞在北京病逝，享年五十四岁。他留下的《锁麟囊》《荒山泪》《春闺梦》等剧目，至今仍是程派传人的看家戏，李世济、赵荣琛、王吟秋等弟子将程派一路传了下去。
回望程砚秋的一生，倒仓几乎断送的嗓子，被他练成了天下独一份的程腔；戏班里的苦孩子，长成了把戏曲当学问的大师；日寇威逼下的名伶，守住了读书人的底线。程派之所以立得住，靠的不只是唱腔。程砚秋的表演讲究”演谁像谁”，同一个水袖、同一个圆场，用在含冤的窦娥和失意的王昭君身上，劲头全然不同。他演《荒山泪》里的张慧珠，把苛税逼得家破人亡的悲苦，化进每一个欲言又止的身段；《春闺梦》里那场梦境，圆场跑得如烟如雾，是京剧里少有的心理外化。1949年后，他拍了电影《荒山泪》，把程派艺术用胶片留了下来；1953年还赴朝鲜慰问演出，台下坐的是志愿军战士。1957年他入了党，转年春天便离世。四大名旦里，梅兰芳雍容，尚小云刚健，荀慧生俏丽，程砚秋则是一股子沉郁的书卷气，四个人合在一起，才撑起了一个京剧最辉煌的旦行时代。他1932年那趟欧洲考察，本想看西洋歌剧怎么管剧场、练声带，回来倒把戏曲当学问来办，办学校、编月刊，硬是把角儿的手艺变成了可教可学的体系。
程砚秋晚年爱画梅，墨色疏淡，和他台上的程腔是一个味儿。他常对学生说，程派不只是一个唱腔，更是一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1958年他走时，李世济、赵荣琛、王吟秋这些弟子还年轻，几十年后，程派竟成了四大名旦里传得最开的流派，这大概是他当年倒仓时万万没想到的。
旗人世家走出的承麟，最终以”程砚秋”三字，写进了京剧史最醒目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