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首倡联合战线:时局主张出炉

事件日期:
1922年6月15日

1922年6月15日,成立尚不足一年的中国共产党,以中央执行委员会名义发表《中国共产党对于时局的主张》。这份文件不长,却在中国革命史上分量极重:它第一次就民主革命的重大问题,向社会各界公开亮出党的政治主张,也第一次明确提出”邀请国民党等革命的民主派及革命的社会主义各团体”,”共同建立一个民主主义的联合战线”。年轻的党,由此走到台前,不再是只在一隅活动的秘密组织。

文件诞生于军阀混战、乱象丛生的时局。刚结束的第一次直奉战争,让”武力统一”与”联省自治”等论调甚嚣尘上,有人主张靠”好人政府”的改良化解危机。中共中央认为,必须向全国人民点明问题的症结。文件开宗明义地指出,辛亥革命未能成功,”名为共和国,实际上仍由军阀掌握政权”,而军阀每每与国际帝国主义互相勾结,这正是”中国内忧外患的源泉,也是人民深受痛苦的源泉”。它尖锐批评”联省自治”实则是”提倡武人割据”,指望军阀废督裁兵无异于”与虎谋皮”。

在文件的第十部分,中共中央首次在全国人民面前宣示党的性质:”中国共产党是无产阶级前锋队,为无产阶级奋斗为无产阶级革命的党。”同时清醒地判断:无产阶级尚未取得政权之前,依中国政治经济的现状,最切要的工作是联络民主派,共同对封建式的军阀作战。文件列出十一条奋斗目标,涉及列强特权、土地改革、普选制度、言论自由、保护童工女工、男女平等,实际上是即将召开的中共二大民主革命纲领的具体化。

这份主张的酝酿,离不开国际与国内的双重启发。1922年1月至2月,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在莫斯科召开,通过《关于共产党与民主革命派合作的决议》,号召殖民地国家的共产党同资产阶级民主派联合。列宁关于民族和殖民地问题的理论,也通过这一渠道传入中国。陈独秀执笔起草文件,经中央局讨论通过,又派张国焘赴京征求李大钊意见,李大钊称赞其”正确而合时”,显示了早期共产主义者之间难得的坦诚切磋。

一个月后,1922年7月16日至23日,中共二大在上海召开。大会通过了《关于”民主的联合战线”的议决案》——这是党关于统一战线的第一个专门文件,提出在全国各城市联合工会、农民团体、商会、学生会、妇女团体等,组织”民主主义大同盟”,并明确以孙中山为代表的国民党为主要联合对象。从6月15日的主张到二大的议决案,党第一次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国情结合起来,为日后的国共合作与统一战线政策铺下了第一块基石,也展现出幼年政党在理论上的迅速成熟。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主张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党在经历早期工运挫折后的自我调适。中共一大时侧重直接搞工人运动、排斥一切合作;到1922年,年轻的党已能分辨”敌、我、友”,认识到单靠无产阶级孤军奋战难以撼动军阀与帝国主义。这种策略的成熟,比单纯的组织扩张更为关键。

文件中对吴佩孚的点名,也显示了党已开始运用阶级分析法,把纷繁的时局归纳为”军阀—帝国主义—人民”的清晰阵线。这与后来毛泽东《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的著名提问,精神上一脉相承,是建党初期方法论进步的直接体现。

从6月15日的主张到二大议决案,再到1923年西湖会议确定”党内合作”、1924年国民党一大国共合作正式形成,一条从理论宣示到组织落地的统一战线脉络清晰可见。历史证明,正是这种既坚持原则、又灵活务实的政治智慧,让幼年的党得以在夹缝中壮大,并最终改变中国的命运。

这份主张的语言风格,也颇值玩味。与后来党内文件常见的长篇论证不同,1922年的文本短促有力,多用”我们””你们””他们”的直陈,带着初创时期特有的锐气与诚恳。它不像官样文章,而像一位青年向时代发出的邀约,读来仍觉热气逼人。

从更大的脉络看,6月15日的主张是中国政党政治成熟的标志之一。此前的政治力量,或困于军阀幕府,或游离于书斋清谈,少有能如此清晰地将”反帝反封建”与”联合战线”结合为一整套行动纲领者。中国共产党由此展现出超越其稚嫩年龄的政治想象力。

文件虽未明言”统一战线”四字,但其精神已跃然纸上: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集中打击最主要的敌人。这一思想此后贯穿新民主主义革命始终,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到人民民主统一战线,成为党战胜强敌的重要法宝。1922年的这道主张,正是这一法宝最早的理论雏形。

回望1922年的这个夏天,一份不过数千字的文件,悄然为中国革命标注了航向。它没有喧嚣的宣言,却有清晰的判断;它出自一个年仅一岁的政党,却透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正是从这里出发,统一战线从无形的主张,长成了改变中国命运的有形力量。

这份主张的发表,距离中共一大仅一年。从秘密结社到公开宣示政治纲领,党完成了关键一跃。6月15日因此不仅是一个日期,更是幼年政党学会在复杂时局中辨识敌友、凝聚力量的起点,其方法论意义,远比一时的成败更为深远。

时至今日,当人们谈论“统战智慧”时,往往追根溯源到这份朴素而锐利的主张。它提醒后来者:看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并敢于联合可以联合的力量,从来都是政治中最古老也最实用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