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月3日,武汉的冬天透着江风的寒意,但这座刚刚成为国民革命中心的江城,却因北伐胜利而热气腾腾。自1926年10月北伐军攻克武昌、汉阳、汉口三镇,国民政府已决定由广州迁都武汉,长江中游一时群情激昂。元旦前后,武汉各界连续举行集会,庆祝北伐成果、宣传反帝主张,收回租界的呼声日益高涨。
当天下午,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的一支宣传队来到汉口江汉关前的空地,向围拢过来的码头工人、人力车夫、海员和小贩发表演说。他们控诉帝国主义借助租界与不平等条约干涉中国革命,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收回租界”。现场秩序原本平静,听众数以千计。然而,毗邻的英租界当局将这场和平宣传视为挑衅。下午三时左右,英租界内的印度巡捕越界企图驱散人群,双方在界外发生摩擦。停泊在长江上的英国军舰闻讯,立刻调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登岸。
这些士兵推着刺刀冲入人群,先是乱戳,继而向手无寸铁的群众开枪扫射。混乱中,码头工人李大生被刺刀刺穿肚肠,当场死亡,另有三十余人受伤,殷红的血迹染在江汉关的石阶上。这就是震动中外的汉口”一·三”惨案。惨案发生的当夜,武汉临时联席会议紧急磋商,外交部长陈友仁向英国驻汉口总领事葛福提出口头抗议,要求英方立刻撤退水兵、将租界交中国军警接防;次日清晨英方被迫将水兵撤回军舰,却拒绝交出管理权。
愤怒的民意就此点燃。武汉两百多个团体的代表齐集总商会,提出惩凶、赔偿、谢罪、收回英租界等八项要求。在湖北全省总工会领导下,工人群众走上街头;1月5日,约三十万市民举行大规模反英示威,人群涌进英租界,扯下米字旗,升起中国国旗。面对既成事实,武汉国民政府顺势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接管租界,并旋即与英方展开收回谈判,最终促成2月19日《收回汉口英租界之协定》的签订。
“一·三”惨案虽是一起局部冲突,却成为中国人民收回汉口、九江英租界的直接导火索。它昭示了一个转折:曾经不可一世的租界特权,在觉醒的民众面前并非不可撼动;而当外交官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时,背后站着的,是千千万万不愿再做奴隶的普通人。
要把”一·三”惨案放回1927年的大背景下看。彼时的武汉,既是国民政府的新都,也是工人、学生与农民运动的高涨之地。北伐军所到之处,打倒列强、铲除军阀的口号响彻云霄,而汉口的英租界,正是帝国主义在华特权的地标之一。英国在汉口驻有水兵与义勇队,界内警察对中国人傲慢无礼,平日里积怨已深。1月3日那场宣传,正戳在民族情绪的痛点上。惨案激起的反应之所以如此猛烈,与当时成熟的群众组织密不可分。湖北全省总工会在刘少奇、李立三等共产党人的领导下,已拥有数十万会员;武汉的店员、学生、妇女团体也高度动员。惨案发生后,这些组织迅速串联,把悲愤化为有秩序的示威与接管行动,避免了无序骚乱,却也向英方展示了不可轻视的民众力量。
英国方面的应对同样耐人寻味。最初企图以武力恫吓,开枪镇压;发现反而激起全城公愤、侨民与贸易陷入瘫痪后,转而寻求谈判脱身。伦敦的工党政府不愿为租界再投入兵力,国内舆论也多同情中国收回主权的要求。于是,从镇压到谈判,英方立场的逆转,恰恰印证了强权在觉醒的民族面前终要退让。一场惨案,最终化作收回主权的契机——这或许正是”一·三”事件留给历史最耐人寻味的注脚。
“一·三”惨案中死难的码头工人李大生,是那场悲剧中最普通的注脚,却也最令人难忘。一个靠体力养家糊口的劳动者,因为听了场宣传、因为生在中国人的土地上,便被异国刺刀夺去性命。他的死,让”收回租界”从一句口号,变成了武汉三镇街头每一个家庭都能切身感受的悲愤。也正因如此,随后的反英示威才能动员起数十万人——不是被谁驱赶,而是被共同的屈辱与愤怒所凝聚。这场惨案还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史料遗产。事件前后,武汉的报刊、传单与工人组织的宣言大量留存,记录了民众如何将悲愤转化为有组织的行动;海外华侨也纷纷通电声援,汇来捐款,形成跨越国界的呼应。多年以后,提及汉口英租界的收回,人们常把功劳归于谈判桌上的陈友仁,却容易忘记:真正的底气,来自江汉关前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空地,来自成千上万不肯低头的普通武汉人。历史有时由名将书写,有时,也由这样的普通人共同铸就。
回望”一·三”惨案,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决战,却以一种近乎钝痛的方式,把一个民族的屈辱与觉醒浓缩在江汉关前的一方空地。枪声早已沉寂,但那座城市在危难时刻迸发出的民气,至今仍令人动容。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相似的抉择总会出现:是忍气吞声,还是挺直脊梁?1927年的武汉人,用行动给出了答案。这也是为何近百年后,当我们走过汉口江滩,仍会驻足想起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和那些不肯低头的普通人。
汉口”一·三”事件最终被写进了中国近代史的教科书,与五卅运动、省港大罢工并列,成为反帝爱国斗争的重要一页。它证明,当人民组织起来、团结一致,再傲慢的强权也得坐到谈判桌前。从江汉关前的鲜血,到租界楼顶的国旗,中间只隔着不肯屈服的民心。这份记忆,值得一代代中国人珍视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