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政府废除文言文——白话文就此登上正统

事件日期:
1920年1月2日

1920年1月2日,北洋政府教育部发布一道训令,要求国民学校一、二年级的国文教学从当年秋季起改用语体文,也就是白话文。这道看似平淡的行政命令,终结了文言文作为官方书面语延续两千余年的正统地位。十年前的新文化运动,终于从文人的呐喊变成了制度。

说起来,这场变革酝酿已久。从19世纪末开始,黄遵宪就提出”语言与文字合,则通文者多”,认为文言与口语脱节是”社会进步之一障碍”。梁启超、裘廷梁等人也疾呼”崇白话而废文言”,把白话看作开民智的工具。到了1917年,胡适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提出”八不主义”,明确主张以白话文为”中国文学之正宗”。陈独秀随即发表《文学革命论》,钱玄同、鲁迅等人纷纷响应,白话文运动就此掀起浪潮。1918年,《新青年》全面改用白话出版,鲁迅的《狂人日记》以白话写成,成为现代文学的开山之作。

但纸面上的呼吁要变成国家的教育法令,还需要制度安排。1919年,全国教育会联合会和国语统一筹备会正式向教育部提出建议,希望学校教学采用白话文。当时北洋政府政局动荡,几年间换了好几任教育总长,但教育总长傅增湘等开明官员采纳了建议,最终推动法令落地。1920年1月2日的训令规定,国民学校一、二年级从秋季起改用语体文;同年4月,教育部又通告,到1922年冬季以后,完全废止文言文教科书,并把”国文”学科改名为”国语”。

法令一出,社会上反响两极。支持者如黎锦熙等语言学家,积极推动国语标准音的制定。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迅速推出《新体国语教科书》《新学制国语教科书》等白话教材,叶圣陶编写的《开明国语课本》以生动语言和插图成为经典。反对的声音同样不小,以林纾为代表的老派学者担忧,废除文言文就废掉了数千年的文化元气。1925年,教育总长章士钊主持的《甲寅》周刊成为反对白话文的重要阵地,引发新一轮争论。就连朱光潜这样的学者,起初也对”废除文言、提倡白话”有切肤之痛,因为他写得一手好文言,多年苦练成了”无用之功”。

胡适对这道命令兴奋异常,他评价说:”这一道命令把中国教育的革新,至少提早了二十年。”这话虽有个人的偏爱,却也点出了关键——白话文的普及打破了知识垄断,让科学、民主的思想通过报刊和课本传到了普通民众中间。从”之乎者也”到”我手写我口”,中文第一次真正走下了神坛,成为亿万人日常生活的工具。

不过,文言并没有就此消失。在广大的城乡,私塾依然传授《三字经》《论语》;许多人家采取折中,让孩子先念几年”子曰诗云”再去新式学堂;即便在新式学校,初中国文也常以文言读本为教材。文言与白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双峰并立、相济相生,文化的薪火因此没有中断。今天的学生依然要学文言,从中积累词汇、体会汉语之美,再写白话时反而更运用自如。

回看这一百多年前的改革,有意思的是它背后的矛盾。一方面,古文确实比白话精练;另一方面,文言和口语的严重脱节,又让它成了普通人难以跨越的门槛。改革真正需要的,是科学、实用、贴合实际的办法,而不是简单地以新旧划线、把旧的统统剔除。电报按字算钱,所以拟电报的人古文都极好,这恰恰说明,文言在特定的实用场景里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百年之后,我们说话写作的方式被彻底改变了,而这场改变,就是从1920年1月2日那一道训令开始的。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白话文运动里还出现过相当激进的主张。一些知识分子认为,中国之所以迟迟不能现代化,是因为受到儒家文化和方块字的束缚,于是提出不仅废文言、连汉字也一并废除,改用字母文字。这种主张最终没有被官方采纳,却反映出那一代人对”开民智”的急切。与之呼应的是,东亚另一些长期使用汉字的国家,后来真的走上了拼音化道路——越南在20世纪中期废除汉字、改用拉丁化的国语字,朝鲜半岛则用谚文,日本也以假名为主。这些选择与中国的路径不同,却都说明,文言作为东亚”通用书面语”的时代已经落幕。

白话文自身也并非凭空而生。元明清三代的《水浒传》《红楼梦》《儒林外史》等白话小说,早已为 modern 白话文学积累了实践基础;唐宋的佛经译本、乐府歌辞里,也随处可见接近口语的表达。所以1920年的法令,与其说是凭空创造,不如说是对早已存在的白话传统的一次”正名”与制度化。也正因如此,当法令落地时,社会虽然争论不休,却并没有出现真正的断裂——人们只是把原本活在小说、戏曲、市井里的语言,请上了课堂和报刊的台面。

今天的小学生早已习惯用普通话和简体汉字写作,很难想象”国文”曾专指文言。但这段历史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个日期,更是一种看待改革的态度:真正有效的变革,往往不是把旧物连根拔起,而是在尊重既有文化血脉的前提下,为新的表达腾出空间。

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们大多国学根基深厚,胡适、鲁迅、钱玄同本人都写得一手漂亮的古文,他们反对的从来不是文言本身,而是文言被僵化成少数人垄断的工具。所以当白话登上正统,文言并没有死,只是退回了它更合适的位置——学术、诗词、书法、礼仪。一个民族的语言,正是在这种新旧交替里保持着韧性。1920年1月2日那道训令,撬动的不是一个字的去留,而是一整套知识与权力的分配方式。它提醒后来的人:语言改革从来不只是文字问题,它关乎谁能受教育、谁能发声、谁在历史的书写中拥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