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1月1日,《新青年》第二卷第五号出版,上面登了一篇署名胡适的文章,叫《文学改良刍议》。文章不长,却像往死水般的文坛里扔进一块石头,涟漪一直荡到今天。胡适写这篇东西时,还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人没回国,隔着太平洋给国内文坛定了调。
事情要从头一年说起。1916年10月,胡适在《新青年》发表《寄陈独秀》的信,第一次把心里琢磨多年的主张列成”八事”:不用典、不用陈套滥调、不讲对仗、不避俗字俗语、须讲求文法、不作无病呻吟、不模仿古人、须言之有物。这八条,半是形式,半是精神。到了1917年1月,他把这封信扩写成《文学改良刍议》,逐条批驳当时文学里的毛病,核心一句话:今日当造今人之文学,要以白话文为中国文学正宗。
胡适的眼光很毒。他说”文言是死文字,白话才是活文字”,这不是一时意气。中国文学几千年来,诗文是士大夫的专利,底层百姓说话的那套白话,登不得大雅之堂。可偏偏《水浒传》《红楼梦》《儒林外史》这些白话小说,生命力比无数骈文律诗都强。胡适在文章里直接点破:”今人犹有鄙夷白话小说为文学小道者,不知施耐庵、曹雪芹、吴趼人皆文学正宗,而骈文律诗乃真小道耳。”这话放在当时,足够惊世骇俗。
文章把”八事”分了类。精神上的一条:须言之有物、不摹仿古人、不作无病呻吟;形式上的一条:讲求文法、务去滥调套语、不用典、不讲对仗、不避俗字俗语。尤其”不作无病呻吟”那条,胡适骂得痛快:有些年轻人”对落日而思暮年,对秋风而思零落,春来则唯恐其速去,花发又惟惧其早谢”,这是”亡国之哀音”,养成的是暮气而非奋发。他主张文学要”实与今日社会之情状”,得有情感、有思想,不能空发牢骚。
陈独秀对这篇文章的评价是”今日中国文界之雷音”。仅仅一个月后,1917年2月,陈独秀紧跟着发表《文学革命论》,喊出”三大主义”: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两篇文章一唱一和,白话文运动的序幕就此拉开。李大钊、鲁迅、钱玄同纷纷响应,鲁迅的《狂人日记》、胡适的《尝试集》,成了新文学最早的一批果实。
这场运动能成,靠的不只几篇文章。《新青年》1915年创刊时叫《青年杂志》,1916年改名,随陈独秀进北大后,成了思想启蒙的大本营。杂志改用白话、加新式标点,等于给新文学提供了阵地。1920年,北洋政府教育部干脆通令全国一二年级国文一律改用白话文,白话从”江湖”正式进了”庙堂”。仅1919年一年,全国就冒出四百多种白话报,势头之猛,超出所有人预料。
胡适后来把”八事”修正成”八不主义”,写进《建设的文学革命论》,从”改良”走向”建设”。他当上北大教授,和陈独秀、鲁迅、周作人这批人一起,把”一代有一代的文学””我手写我口”喊成了时代共识。林纾等守旧派跳出来反对,引发了新旧文化那场著名论战,反倒让白话文的影响更大了。
《文学改良刍议》的冲击波,很快遇上反弹。守旧派林纾跳出来写《妖梦》《荆生》,把胡适、陈独秀写成妖孽,暗讽他们该挨揍,新旧文化的论战就此开打。可潮流挡不住:胡适自己践行主张,写出白话诗集《尝试集》,开风气之先;鲁迅1918年在《新青年》发表《狂人日记》,用白话小说撕开礼教”吃人”的本质,成了新文学的标杆。白话不再只是”引车卖浆者”的口语,它登上了文学的大雅之堂。更实在的变化在教育:1920年教育部一声令下,全国小学一二年级国文改用白话,延续千年的文言教科书就此退场。从一篇元旦文章到四百万册白话课本,胡适那八条,实实在在改了中国人读写的方式。
白话文能成气候,还靠一群人的接力。钱玄同、刘半农在《新青年》上发文,一个主张废文言、一个提倡写白话诗;周作人译介外国短篇小说,把”人的文学”讲得头头是道;刘半农那篇《我之文学改良观》,把胡适的八条往”建设”上推。连标点符号都跟着改了,新式句读第一次进了课本和报刊,读书人从此知道一句话在哪停、在哪顿。这场运动往下走,还催生了国语统一运动,白话渐渐成了全中国都能读懂的”普通话”的雏形。胡适那八条,看似文论文,实则撬动了整个民族表情达意的方式。几十年后回头,白话文已是天经地义,可1917年元旦那篇文章抛出时,多少人骂它是离经叛道。历史的有趣处就在这:今天看着稀松平常的事,当初迈出第一步要多大的胆。《尝试集》里那句”自古成功在尝试”,倒像是为这场运动自己写的注脚。从1917年元旦那八个字,到今天每个孩子用普通话读书写字,中间隔着整整一个世纪的回响。
百年后再看,《文学改良刍议》的意义不在”文言变白话”这几个字。它撬动的是一整套文以载道的道统:文学不必为圣人立言,可以写普通人的悲欢;文字不必堆典用对,可以直白地说人话。一个留学生在元旦那天寄回的文章,无意间给中国文学的现代化撬开了一道缝。风气一开,便再难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