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1月1日,南京城里的两江总督署门前挂起了五色电灯,门外的欢呼声震天动地。这一天,孙中山从上海乘火车抵达南京,在当晚十点举行了极为简朴的就职典礼,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亚洲第一个资产阶级共和国,就这么在改元、易服、废帝制的喧腾里,正式宣告诞生。
把时间往回拨三个月。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的枪声一响,辛亥革命爆发。巧的是,孙中山当时并不在国内,他正在美国为革命募款。消息传来,他绕道英、法,想争取列强的外交支持,直到12月25日才回到上海。各省代表早已在南京聚齐,推举临时大总统。12月29日的选举会上,十七省代表投出十七张有效票,孙中山得了十六票,黄兴一票,毫无悬念地当选。
孙中山一当选,就认准一件事:新国家得用新历法。改用阳历这事,在代表们中间吵了很久,最后是马君武站起来力挺”孙中山持论甚坚”,才勉强通过。孙中山坚持在1912年1月1日,也就是辛亥年十一月十三日,正式就职。有人建议缓几天准备,他不肯,非要赶在元旦这天改元。典礼仓促到什么程度?参加者戢翼翘后来回忆,孙中山和胡汉民走进来,两人穿着大礼服、戴大礼帽,胡汉民手捧文告站在一旁,孙中山用广东话宣了誓、讲了话,灯暗得连张纪念照都没拍成。第二天大家才回过味来:原来他是赶着这天,让天下”改正朔”。
改元只是面子,里子是一整套新政。孙中山在《临时大总统宣言书》里说,要”尽扫专制之流毒,确定共和,普利民生”。临时政府颁布的政策,桩桩件件都冲着两千年帝制去:废清代苛捐杂税,保护民族工商业,奖励华侨投资;教育上提倡”自由、平等、博爱”的公民道德,废止小学读经;外交上宣告”得与世界各邦敦平等之睦谊”。最重要的一笔,是1912年3月11日公布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白纸黑字写着的”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公民有人身、选举、参政、言论、出版、集会、通信、信教自由,这是中国近代第一部具有资产阶级共和国宪法性质的文件。
cabinet里革命派占绝对优势,也掺了旧官僚、立宪派。九名国务部长中,同盟会员有陆军总长黄兴、外交部长王宠惠、教育总长蔡元培,其余六名来自旧官僚、立宪派和自由派专家。这个混合班子,本身就说明革命的不彻底,也预示了接下来的妥协。
孙中山只做了三个月临时大总统。南北对峙的局面下,袁世凯手握北洋军,立宪派、旧官僚和列强一起施压,革命党人最终让步:只要袁世凯逼清帝退位,大总统就让给他。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代六岁的小皇帝溥仪颁布退位诏书,清朝覆亡。第二天孙中山就向临时参议院请辞,4月1日正式解除职务,把位置交给了袁世凯。两千一百多年的封建帝制,到此画上句号。
回头看这一天,意义远不止换了个政府。它把”皇帝”从中国人的政治想象里拽了下来,第一次用宪法把主权归于”国民全体”;它把用了上千年的农历,并行的公历推到台前,从这天起,1月1日成了元旦,一直用到今天;它让剪辫子、穿中山装成为新风,连”中山装”都成了后世正式场合的礼服。当然,过渡的混乱也真实存在:报纸不会写日期了,债务预算因为少了闰月乱成一团,民间赖账的、不认账的都有。可一个崭新的时代,本就是要踩着这些不适往前走的。
临时政府的班底搭得很快。1月3日,代表会选黎元洪为副总统,孙中山直接任命了各部次长、局长和总统府秘书长,一个崭新的行政机构就这样拼了起来。接下来的三个月,临时政府像赶着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办了:革除缠足、禁烟、禁刑讯,连男人脑后的辫子都号召剪掉,连跪拜之礼也改成鞠躬。可南北对峙的僵局没破,袁世凯握着北洋军按兵不动,列强和立宪派又一起施压,革命党人终于妥协,约定袁逼清帝退位便让出大总统。2月12日,隆裕太后代六岁溥仪下退位诏,清朝正式告终,孙中山次日请辞。这场交权几乎没有流血,却也把共和的果实拱手让人。后来袁世凯复辟帝制、张勋辫子军闹剧,都说明1912年元旦种下的共和,还需几代人用血与火去守。
典礼虽然仓促,场面却极热烈。据《申报》记载,1月3日南京下关聚集了四五万欢迎的人,炮台和兵舰二十一响礼炮齐鸣,各国领事也上门道贺,门外观者数万,欢呼声震天。孙中山当晚十点才就位,可第二天一早,南京城就挂满了五色旗。新政府也很快得到列强的承认,十几个国家在南京设了领事。五色旗红黄蓝白黑,象征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这面旗飘了十几年,直到北伐完成才被取代。更深的改变在人的身上:男人脑后的辫子开始被剪,大家第一次以”国民”而非”臣民”自居,这种身份的转换,比任何一纸法令都更深远。一个两千年的帝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共和国,老百姓要慢慢才适应这巨大的落差。可正是这份生疏与笨拙,恰恰说明共和不是哪一纸诏书赐下的,而是亿万普通人一天天学来的。
1912年元旦的南京,典礼简陋得近乎寒酸,没有一个王朝开国该有的排场。但正是这份寒酸,反倒衬出共和的真意:不是一家一姓坐天下,而是四万万人做主人。孙中山那晚没留下照片,可他改的元、立的约、宣的誓,比任何一张合影都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