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1月1日,也就是清同治二年癸亥十一月二十二日,齐白石出生在湖南湘潭县白石铺杏子坞的星斗塘畔。这是一户贫寒的农家,谁也料不到,这个放牛砍柴、只念过半年私塾的农家孩子,日后会成为二十世纪中国画坛的一代宗师,一位被推举为世界文化名人的艺术巨匠。
齐白石原名纯芝,小名阿芝,后来改名璜,字渭清、频生,号白石山人。他的名号多得惊人——兰亭、濒生、木人、木居士、借山翁、寄萍堂主人、三百石印富翁、百树梨花主人……一长串别号里,藏着他一生的漂泊与自况。世人最终以”齐白石”称之,这个名字本是取自家乡的驿站白石铺。
齐白石的起点,低得不能再低。家道贫寒,他八岁跟着外祖父读了点书,一年后就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而辍学,回家放牛砍柴去了。可这孩子天生喜欢画画,常拿习字的描红纸涂抹人物、花卉和小动物。十五岁那年,他拜同乡的木匠为师,学起了木工手艺。起初做的是粗笨的大木活,后来转攻精细的雕花木工。齐白石在这一行上很有天分,雕出来的嫁床、花轿、香案精致漂亮,名声传遍乡里,人们开始叫他”芝师傅”。这段雕花木匠的经历,看似和艺术不沾边,实则给了他极扎实的造型功底——尤其是刻印,日后他从不先在石头上描好字再动刀,而是完全顺着字的笔势直接下刀,挥刀呼呼有声,一刀下去绝不回刀,那份果决利落,正是从当年雕花的功夫里磨出来的。
真正把齐白石从一个手艺人引向艺术之路的,是二十七岁前后的几次拜师。二十一岁那年,他得到一部《芥子园画传》,在松油灯下勾影描摹,第一次真正悟到了画理画法。二十六岁,他转投萧芗陔、文少可门下学画像;二十七岁,又拜湘潭乡绅胡沁园、陈少蕃为师,正经学起了诗文书画。从此他扔掉斧锯钻凿,改行做了画匠,靠画像、画中堂、给女眷画帐檐鞋样谋生。三十七岁时,他拜到大儒王闿运门下——这位一代文豪慧眼识珠,把这个出身贫寒的木匠视为奇才收入门墙,齐白石的艺术人生由此步入新的阶段。他还先后与王仲言、黎松庵、杨度等人结为师友,1894年与同乡七人组织龙山诗社,因年纪最长被推为会长,人称”龙山七子”。
四十岁起,齐白石开始”五出五归”,离乡远游。他的足迹遍及陕、豫、京、冀、鄂、赣、沪、苏以及两广各地,饱览名山大川,广结当世名人,樊樊山、夏午诒、郭葆荪等都成了他的挚友。这几番远游,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也为他日后的创作攒下了取之不尽的素材。五十五岁那年,为躲避家乡的兵乱,他北上京城,两年后正式定居北京。在这里,他结识了陈师曾、徐悲鸿、罗瘿公、林风眠这一批画坛名家。
定居北京之初,齐白石的画路还偏冷逸,学的是八大山人一路,在市场上并不吃香。真正的转折,来自好友陈师曾的一句建议——劝他自出新意,别再一味追摹古人。于是六十岁上下,齐白石毅然开始了那场著名的”衰年变法”。他师法徐渭、朱耷、石涛、吴昌硕诸家,却不拘泥于任何一家,硬是闯出了一条自己的路,开创了大写意花鸟画”红花墨叶”的崭新风格。他画的瓜果菜蔬、花鸟虫鱼堪称一绝,兼及人物、山水,把纯朴的民间艺术趣味和传统文人画的格调水乳交融,一举把中国现代花鸟画推上了新的高峰,与吴昌硕并称”南吴北齐”。
齐白石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艺术主张: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像了,是媚俗;太不像,是欺世;真正的好画,就落在这个微妙的分寸里。他画水里的虾、草间的蟹、案头的白菜,看似信手拈来,却无不神形兼备,充满生命的鲜活气息。在篆刻上,他初学丁敬、黄小松,后仿赵之谦,又取法汉印,还从《祀三公山碑》《天发神谶碑》里汲取养分,篆法一变再变,印风雄奇恣肆,成了近现代印坛承前启后的代表人物。他的书法广临碑帖,尤以篆书、行书见长;诗则不求工整,师法自然,书写性灵,别有一番天真烂漫。诗、书、画、印四门俱精,世人称他”四绝”。
齐白石的高洁,不只在艺术里,更在气节上。抗日战争时期,北平沦陷,他辞去一切职务,闭门谢客,在门上贴出”画不卖与官家”的告白。有一回,北平伪警司令、大特务头子宣铁吾过生日,硬邀他赴宴作画。齐白石到了席上,环顾满堂宾客,略一沉吟,铺纸挥毫,转眼画出一只水墨螃蟹,众人正赞叹,他却在画上题了一行字:”看你横行到几时”,落款”铁吾将军”,然后拂袖而去。还有汉奸求画,他画了个白鼻子、戴乌纱帽的不倒翁,题诗讥讽:”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将妆忽然来打破,浑身何处有心肝?”寥寥数笔,风骨凛然。
齐白石的艺术,早已越出国门,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1956年,画家张大千在法国拜会毕加索,毕加索竟抱出五大本自己临摹齐白石的水墨画册,并感叹说:在这个世界谈艺术,第一是你们中国人有艺术。他还赞叹齐白石画水中的鱼,一点颜色不用,一根线画水,却让人看到了江河、嗅到了水的清香。这位西方现代艺术的巨匠甚至风趣地说,自己不敢去中国,因为中国有个齐白石。东西方两位绘画大师,都曾用笔下的鸽子来寄托对世界和平的向往,这份跨越文化的默契,至今传为佳话。
齐白石晚年荣誉等身。他历任国立北平艺专教授、中央美术学院名誉教授、北京中国画院名誉院长、全国美术家协会主席等职,两次出席全国文代会,当选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53年,文化部授予他”人民艺术家”的荣誉称号;1955年,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艺术科学院授予他通讯院士;1956年,世界和平理事会把国际和平奖金颁给了他;1963年,他被推举为世界文化名人。周恩来总理曾专门叮嘱他的家属好好照顾这位老人,还委托文化部买下一所旧王府给他做住宅。
1957年9月16日,齐白石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四岁。他一生勤奋,砚耕不辍,自食其力,留下画作三万余幅、诗词三千余首。从星斗塘畔那个放牛的穷孩子,到享誉世界的艺术巨匠,齐白石用近一个世纪的执着与才情,在中国现代艺术史上刻下了一座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