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初,北伐战争的胜利将国民革命的中心一路推向长江流域。随着北伐军于1926年秋相继攻克武昌、汉阳、汉口三镇,武汉一时成为国民政府新的政治中枢,各界民众的反帝情绪也随之高涨。就在这股浪潮中,盘踞汉口长达六十余年的英租界,迎来了它被中国人民收回的历史时刻。
事件的导火索发生在1927年1月3日。当天下午,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的一支宣传队来到汉口江汉关前的广场,向围拢过来的码头工人、人力车夫、海员和小贩发表演说。他们控诉帝国主义借助租界与不平等条约干涉中国革命,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收回租界”。现场秩序原本平静,听众数以千计。然而毗邻的英租界当局竟将这场和平宣传视作挑衅,下午三时左右调集海军陆战队登岸,以刺刀驱赶人群并开枪扫射,造成码头工人李大生等一死多伤,史称”一·三”惨案。
惨案当夜,在汉口南洋大楼开会的武汉临时联席会议紧急磋商,派徐谦、蒋作宾等人赶赴现场安抚民众,外交部长陈友仁随即向英国驻汉口总领事葛福提出口头抗议,要求英方立刻撤退水兵与义勇队,将租界交由中国军警接防。1月4日清晨,英方被迫将水兵撤回军舰,却仍拒绝交出管理权。武汉两百多个团体的代表齐集总商会,提出惩凶、赔偿、谢罪、收回英租界等八项要求;在李立三、刘少奇等共产党人组织的工人群众支持下,反英浪潮迅速席卷全城。
1月5日,约三十万市民举行大规模反英示威,人群涌进英租界,扯下米字旗,升起中国国旗。面对既成事实,武汉国民政府顺势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接管租界,并旋即与英方展开收回谈判。从1月中旬到2月,陈友仁与英国驻华公使代表欧玛利展开多轮会谈。英方在武力威慑失效、侨民与商贸难以为继的压力下被迫让步。1927年2月19日,双方正式签订《收回汉口英租界之协定》,规定中国政府正式收回汉口英租界并设市政机构管理;与此同时,九江英租界也于2月20日顺利收回。
汉口英租界的收回,意义远超一城一地。它打破了”租界不可动摇”的神话,是自从1842年《南京条约》体系形成以来,中国人民第一次依靠自身力量收回外国在华租界,开近代中国反帝斗争之先声。尽管大革命随后因宁汉分裂而转入低潮,但这一页由群众运动与外交博弈共同写下的篇章,始终是中国人民挣脱半殖民地枷锁进程中不可磨灭的一笔。
汉口英租界的历史,要放到更长的脉络里看。自1842年《南京条约》开埠通商,列强借”租界”制度在中国沿海沿江城市划出”国中之国”,享有行政、司法、警务诸权,中国政府无权过问。到二十世纪初,汉口已聚集英、俄、法、德、日多国租界,洋行、码头林立,中国主权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这些租界既是殖民特权的象征,也是历次反帝运动的焦点。此次收回能成,关键在外交与民气的配合。主持谈判的陈友仁,是出生于特立尼达的华人律师,归国后投身革命,以犀利的外交辞锋著称。他抓住英方理亏、侨民恐慌的弱点,既不示弱也不扩大事端,把群众行动转化为谈判筹码。英国工党政府其时也不愿为远在东方的租界再启战端,遂在国会压力下授权让步。这种”以民气为后盾、以外交争主权”的路径,成为此后收回租界的范本。
更重要的是,汉口、九江租界的收回发生在1927年大革命的高潮,与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收回镇江租界等行动彼此呼应,形成一股收回利权、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时代洪流。虽然后来国民党右派清党、宁汉合流,革命阵营分裂,租界收回的势头一度受挫,但历史的方向已经显现:半殖民地中国的枷锁,终将由中国人民自己砸碎。今天回望,那面插上汉口英租界楼顶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虽已褪色,它承载的争回国权的意志,却仍值得后人记取。
汉口英租界的收回,在国际上也引起连锁反应。消息传开,英国在九江的租界再也坐不住——1927年1月6日,九江英租界内的工人与民众同样行动起来,英方被迫于2月20日签订协定,将九江租界交还中国。两处租界的相继收回,让汉口一时成为”收回租界运动”的中心,镇江、厦门等地民众也闻风而起,要求废止不平等条约。尽管上海公共租界等核心租界因列强重兵据守而迟迟未能收回,直到1943年战时才由条约形式宣布交还,但1927年的这两次突破,已经撕开了殖民特权体系的第一道口子。从更长的历史看,汉口租界本身也是一部浓缩的近代史。英租界开辟于1861年,是汉口开埠后最早设立的外国租界;此后俄、法、德、日相继圈地,汉口江滩一度”列国林立”。这些租界既带来近代市政与工商业的雏形,也深深刺痛着国人的主权意识。当1927年那面中国国旗插上租界楼顶,刺痛终于化为行动。今天汉口江滩的租界老建筑已成风景,而当年争回的那份尊严,仍是这座城市记忆里厚重的一页。
汉口英租界的收回距今已近百年。当年博弈的当事人陆续走入史册,唯有江汉关的钟声与江滩的万国建筑,仍在无声诉说那段挣脱枷锁的岁月。它提醒后来者:国家主权从来不是别人恩赐的礼物,而是靠一代人不畏强权、敢于斗争争来的。从汉口到九江,从镇江到厦门,收回租界的浪潮虽几经起伏,方向却始终向前。每一次对这段历史的回望,都是对民族自信的一次重新确认,也让我们更懂得今天脚下的土地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