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5年1月10日，湖南湘潭姜畲石塘村一个普通农家添了个男孩。祖父杨礼堂给他取名承瓒，字皙子，后来他自己改单名一个「度」，取别号虎公、虎禅师。这孩子后来成了中国近代史上最没法用一句话说清的人物。
杨度的祖父在湘军里当过正四品哨长，三河之战阵亡了。父亲杨懿生是个地道农民，甚至当过吹鼓手贴补家用。杨度十岁没了父亲，过继给在军中当总兵的伯父杨瑞生，这才有了读书的门路。家境寒碜没压住他的天分——1892年17岁中秀才，第二年18岁中举人，放当时已经相当出挑了。中举后进京会试落了榜，却赶上了公车上书，认识了梁启超、袁世凯、徐世昌，一脚踩进了晚清最动荡的核心圈。他还有个弟弟杨钧和妹妹杨庄，后来也都颇有文名。
杨度的命在21岁那年拐了个大弯。一代名儒王闿运亲自登门，把他收作弟子。王闿运是晚清硕果仅存的「帝王之学」传人——说白了，就是教你怎么辅佐帝王成就大业。当年曾国藩灭太平天国、功高震主时，王闿运曾私下劝曾反清自立，曾国藩一个字没说，手指蘸茶水在书案上连写了几个「妄、妄」。杨度对这门帝王学入了迷，在王门一学三年，同窗里还有后来的大画家齐白石、戊戌六君子中的杨锐和刘光第。他这辈子都在找一个值得他豁命去辅佐的「真龙天子」，这个念头左右了他前半生几乎所有的政治抉择。
1902年杨度自费去日本留学，眼界哗地打开了。他住的地方成了东京中国留学生的据点，各路风云人物进进出出。他跟孙中山辩论中国该怎么走，三天三夜不歇。杨度坚持君主立宪，孙中山要民主共和，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他俩最后立了个君子之约：「吾主张君主立宪，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号召民族革命，先生成，度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杨度没加入同盟会，却把黄兴介绍给了孙中山，一手促成了孙黄合作。孙中山后来多次邀请他入会，他始终拒绝，理由是「各行其是，不相妨」。
回国后杨度成了清廷立宪圈里的红人。他从没去过欧美——说来荒唐——却替出洋考察的五大臣捉刀写出了《中国宪政大纲应吸收东西各国之所长》和《实行宪政程序》两份重量级报告。这事一出来，他被袁世凯、张之洞联名保举，夸他「精通宪法，才堪大用」。他在颐和园给王公大臣们讲解宪法，自由出入禁宫，风头一时无两。1907年他办了《中国新报》，自任总编，在上面发表了14万字的长文《金铁主义》，主张开国会、建政党，跟革命党的《民报》和梁启超的《新民丛报》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杨度认定袁世凯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真龙天子」。1908年袁被摄政王载沣罢官，去车站送行的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杨度是其中之一。之后他还在北京和袁世凯隐居的彰德洹上村之间来回跑，替袁出谋划策。袁复出后杨度替他斡旋南北和谈、分化革命党阵营，一步步把袁世凯推上了民国大总统的位子。袁世凯回赠了一块亲笔题写「旷代逸才」的匾额，给足了排面。
但杨度人生里最惹争议的操作，是替袁世凯张罗帝制。他写了《君宪救国论》——上篇论证为什么非要君主立宪不可，中篇揭露总统制的缺陷，下篇批评清末立宪和民国共和。袁世凯看了大为赞赏，让段祺瑞秘密付印广为散发。杨度又拉上孙毓筠、刘师培、严复等五人组织筹安会，自任会长，给洪宪称帝吹喇叭抬轿子。结果帝制只撑了83天就垮了。袁世凯临死前大呼「杨度误我」，黎元洪一上台就下通缉令，杨度名列「帝制祸首」名单第一位。
没路走的杨度躲进空门，在天津租界里闭门读佛经，用「虎禅师」的笔名写了大量佛学文章，还提出了一套叫「无我主义」的新佛教论。但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能安静下来的料。君主立宪黄了以后，他的政见慢慢往共和那边滑。1922年陈炯明叛乱，他受孙中山之托，利用旧关系游说曹锟（曹的秘书夏寿田是杨度的老朋友兼王门同窗）阻止吴佩孚南下帮陈，帮孙中山渡过一劫。孙中山在国民党内发特电，说杨度「此次来归，志坚金石，幸勿以往见疑」。
杨度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走得最让人想不到。他在上海结识了李大钊，开始看马克思主义的书。1927年李大钊被捕，杨度掏空所有路子去营救，甚至变卖家产筹措赎金，虽然没救成，但政治立场已经悄悄转向。白色恐怖最凶的1929年秋天，57岁的杨度经潘汉年介绍、周恩来批准，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直属周恩来单线联系。有人嘲笑他投机，他回了一句：「方今白色恐怖，云何投机？」——这个时候入共产党，是要掉脑袋的，哪来的投机？
1931年9月17日，杨度因胃病合并肺病在上海去世，56岁。临终前他自己写了一副挽联：「帝道真如，如今都成过去事；匡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他死后葬在上海万国公墓，周恩来和潘汉年都去吊唁了，但那时没人知道他们是同志关系。这个秘密整整封了四十多年。直到1975年冬天，重病中的周恩来对文物局长王冶秋说，重修《辞海》时对杨度这种复杂人物要客观评价。周特别交代：「他晚年参加了党，是我领导的，直到他死。」
从秀才到帝王师，从通缉犯到佛门居士，从杜月笙的门客到中共秘密党员——杨度这一辈子跨了四个时代、三种主义。你要说他投机也行，说他理想主义也没错。但这种人，大概不是一个词能打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