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1月14日,农历1904年十二月初九,在江苏南通濠河之滨,一位刚刚年过五旬的晚清状元挥锹破土,为中国现代文明史埋下了一颗意义非凡的种子——南通博物苑正式创建。它的创办者,是名震一时的实业家、教育家张謇。这是中国人独立创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比故宫博物院的建立整整早了二十多年,被誉为”中国博物馆事业的发祥地”。
张謇字季直,江苏南通人,光绪二十年(1894年)考中状元。然而,甲午战争的惨败与朝政的腐朽,深深刺痛了这位状元。他毅然抛却高官厚禄,回到故乡南通,以”实业救国””教育救国”为旗帜,开始了筚路蓝缕的地方自治实践。从1895年创办大生纱厂起步,他陆续兴办轮船公司、铁厂、面粉厂等数十家企业,建成了中国第一个规模较大的实业集团;同时创办师范、纺织、医学等近四百所各类学校,修图书馆、建养老院、办盲哑学校,把南通经营成举世瞩目的”中国近代第一城”。
创办博物馆,是张謇”开民智”理念的重要一环。1903年,张謇赴日本考察七十余天,其间参观了东京帝国博物馆等文化机构。他注意到,日本的许多院校都设有自己的博物馆或植物园,作为学校教育的补充。这使他深受触动。回国后,张謇曾上书清廷,建议在京师设立博览馆,进而推广到各省府州县,但迟迟未获回应。他不愿坐等,于是在1905年以个人财力,在南通师范学校之西、濠河之滨购地三十五亩,移走荒冢千座,兴建博物苑。
南通博物苑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创造性地融合了中国传统苑囿之美与西方现代博物馆理念。张謇为其确立了”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的办苑宗旨,将园林、植物园、动物园与文物、标本陈列合为一体。初创时,苑内藏品分天产(自然)、历史、美术、教育四部,建有中馆、南馆、北楼、东楼等陈列馆,陈列自然、历史、美术、教育四类文物与标本。苑中既种树木花草、养鸟兽,又有亭榭、假山、荷池,真正做到了”馆园一体”。中馆为三开间中式平房,南馆为西式二层楼房,北楼为中式二楼,东西错落,匠心独运。
苑内文物、标本来源广泛,多靠各地人士、寺院捐赠与售予。1914年编印的《南通博物苑品目》收录文物标本两千九百七十三号,到1933年已增至三千六百零五号,其中既有南洋的时乐鸟、印度的鳄鱼、美洲的袋鼠等国外标本,也有战国铜于、汉代铜鼓、宋代龙泉窑青瓷等本土瑰宝,更有沈寿绣《耶稣》像、露香园顾绣等美术精品。
南通博物苑的诞生,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开风气之先的里程碑意义。它一举打破了数千年来文物珍藏深锁宫苑、私于少数人的局限,确立了集收藏、研究、教育于一体的现代博物馆雏形,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机构的第一个范例。张謇因此被后人尊称为中国的”博物馆之父”。
然而,这座博物苑的命运也随国运跌宕。1938年,侵华日军占领南通,苑藏文物标本大多遭劫掠破坏;此后又历经国民党统治时期的进一步损毁。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着手修复,1951年改名南通博物馆,1984年恢复”南通博物苑”原名,1988年被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5年,南通博物苑迎来百年华诞,中国博物馆事业发展百年庆典在此隆重举行。
2020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专程视察南通博物苑,了解张謇兴办实业、教育和社会公益的事迹,称赞张謇是”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要求把博物苑和张謇故居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从1905年那片荒冢之地,到今天濠河畔的文博明珠,南通博物苑一百二十年的历程,正是中国人追求现代文明、守护历史记忆的生动缩影。
今天的南通博物苑,已是首批国家一级博物馆、国家AAAAA级旅游景区。张謇当年上呈的《上南皮相国请京师建设帝室博览馆议》中,系统提出了”馆舍、藏品、陈列、管理、教育、研究”的”博物六端说”,被视为中国最早的博物馆学理论雏形。而以博物苑为龙头的环濠河文博馆群,更让南通这座城市平均每五万市民便拥有一座博物馆,成为名副其实的”文博之城”。
南通博物苑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一座建筑、一处园林。1905年,当中国大地上博物馆还是陌生事物时,张謇以一己之力点燃了火种。百余年间,中国博物馆从孤零零的一家,发展到如今数千座、藏品逾两千万件、年观众数以亿计的庞大规模。回望起点,那片曾荒冢遍地的濠河之滨,正是中国现代文明破土生长的地方——一个状元用博物苑告诉世人:开民智、兴文化,未必尽在朝堂,亦可在一城一苑之间。
张謇”实业救国”与”教育救国”并行的理念,使博物苑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通州师范、图书馆、盲哑学校、更俗剧场共同构成南通的公共文教网络。这种”以一城之力办博物、以博物启迪一城之民”的模式,后来被各地纷纷效仿,成为中国早期现代化的一道独特风景。今天,当我们在修葺一新的苑囿中徜徉,抚摸南馆斑驳的砖石,依然能感受到这位状元”父教育而母实业”的赤子之心。一座博物苑,半部近代史——它收藏的不仅是文物标本,更是一个民族迈向现代的初心与执着。从张謇到今天的每一位参观者,博物苑始终是那座不灭的灯塔,照亮着一个民族对文明与记忆的永恒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