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旦全院退学抗议,复旦公学由此而生

事件日期:
1905年3月7日

1905年3月7日,上海震旦公学的校园里发生了一件不大却影响深远的事:全院学生集体退学。直接导火索,是法国天主教耶稣会试图把学校变成完全由教会控制的法国化书院。

震旦本是马相伯办的。1903年,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借教会力量在徐家汇办起震旦学院,定下三条宗旨:崇尚科学、注重文艺、不讲教理。他不强迫学生信教,还推行学生自治,亲自教拉丁文、数学、哲学,把学生当子弟看待。学院很快出了名,连梁启超都写信说今乃始见我祖国得一完备有条理之私立学校,吾欲狂喜。

问题出在办学权上。耶稣会只想借马相伯的名望收捐款,对真正办学却不上心。1905年,他们借口让马相伯养病,撤了他的主管权,委任法国神父南从周(Perrin)当总教习,改了办学方针,废英文,重法文,教育各权皆掌之西教习。学生一看,这哪还是当初那所震旦,分明是要变成法国教会的附庸。

全院一百三十多名学生里,有一百三十人签了名退学。他们摘下校牌,走出校门。消息传到马相伯那里,老人看着退学签名簿,眼泪掉了下来,一边是震旦散了心疼,一边是学生们还要读书的执拗让他动容。于右任、邵力子几个学生代表找到他,说:我们已经散学了,但是我们还要读书。这句话,成了复旦的起点。

退学第二天,一百四十多个学生在张园合影留念。3月9日,他们在沪学会开会,宣布和震旦断绝关系,着手筹建新校。蔡元培、张謇、严复、熊希龄、袁希涛等名流都站出来支持,严复还当了总教习。两江总督周馥拨了官银两万两,又借出吴淞提督衙门当临时校舍。

5月27日,马相伯在《时报》上登出声明,说旧时院名久已消灭,新校定名复旦公学。复旦二字取自《尚书大传》里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既有复我震旦的意思,也藏着复兴中华的抱负。9月,复旦公学在吴淞正式开学,马相伯任校长兼法文教授,严复任总教习。

马相伯这个人,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他1840年生,是天主教徒,却始终坚持一切宗教教义的宣传均应退出学校的领域。早年他想办中西大学堂,教会的态度是有捐款就高兴,办学却不上心,计划一度泡汤。直到1902年,南洋公学闹学潮,蔡元培每天清晨步行到他家学拉丁文,又陆续带来一批求学者,震旦才顺理成章办起来。可以说,震旦和后来的复旦,都是在学生想读书的朴素愿望里长出来的。

复旦初创时条件很差,借吴淞提督衙门当校舍,经费靠募捐。但它从一开始就重视历史和地理,第一份章程里,历史、舆地排在科目前列。1908年首届高等正科毕业八人,里头有后来写《柳如是别传》的陈寅恪,也有气象学家竺可桢。马相伯晚年毁家兴学,把家产和田地捐出去办教育,自己却清贫度日。九一八之后,九十多岁的他还奔走呼号,写耻莫大于亡国,战虽死亦犹生激励国人。

这场学潮看上去是学校和教会的争执,背后其实是教育主权之争。20世纪初的中国,新式学堂刚起,外国教会办学往往附带文化渗透,震旦学生宁可散学也不愿受法人摆布,反映的正是那一代人对中国人自己办教育的执拗。复旦后来发展成复旦大学,震旦则在耶稣会手里成了震旦大学,两所学校从此各走各路,但1905年春天那场退学,始终是复旦校史里最硬气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