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1月13日，纽约市贝尔维尤医院的一间狭小病房里，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闭上了眼睛，年仅三十七岁。床头散落着几页未完成的歌谱和一张欠账单。他就是史蒂芬·柯林斯·福斯特（Stephen Collins Foster），美国音乐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作曲家之一，《噢苏珊娜》《故乡的亲人》《老黑奴》的创作者。然而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被誉为”美国民谣之父”的音乐家，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几乎被世人遗忘。
史蒂芬·柯林斯·福斯特1826年7月4日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匹兹堡。这一天恰逢美国独立五十周年，似乎预示着他将创作出”美国精神”的音乐。父亲威廉·B·福斯特是一位社会活动家、商人，业余爱好拉小提琴。母亲伊莱莎·克拉克·福斯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喜爱诗歌。福斯特是家中第九个孩子，因是第五个儿子，大家亲切地叫他”小史蒂芬”。
小史蒂芬的童年沉浸在浓郁的文艺氛围中。家中常有音乐演奏、诗歌朗诵，他6岁时便能将《莹之光》（即后来享誉世界的《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完整地哼唱出来。他曾头插羽毛、嘴吹口哨、模仿军乐队队员的样子在家里”演出”。7岁时，母亲带他到乐器店，他随手拿起一支银笛，摆弄一会便吹起了《哥伦比亚之歌》，让在场的人大为惊叹。
福斯特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的音乐训练，但凭着对音乐的天然敏感和自学能力，迅速成长为一名出色的作曲者。十四岁那年，他考入中学，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组建了一个业余音乐社团，并为四支长笛创作了一首圆舞曲。1841年，福斯特考入宾夕法尼亚大学（后转学至杰斐逊学院），正式开始音乐创作。1842年，十六岁的他出版了第一首歌曲《爱人啊，请打开格窗》，展现出惊人的创作天赋。
大学毕业后，福斯特在匹兹堡的棉花仓库担任职员。这段看似平凡的工作经历，却为他日后的音乐创作提供了独特的素材。19世纪中叶，匹兹堡是南方棉花向北方转运的重要枢纽，仓库里聚集了大量来自南方的黑人工人。他们在搬运棉花、装卸货物的间隙，常常哼唱着带有浓郁非洲风格的灵歌、班卓琴曲。福斯特被这些充满泥土气息的旋律深深吸引，频繁地与黑人工人交流，记录下他们的曲调、歌词和演唱方式。
1848年，福斯特创作了改变美国音乐史的《噢苏珊娜》（Oh! Susanna）。这首歌曲灵感来源于他朋友埃德温·P·克里斯托弗的妻子苏珊·肯脱莱脱。福斯特以诙谐的笔触、轻快的节奏，描绘了一位旅人从阿拉巴马州远道而来寻找心上人苏珊娜的故事。歌曲最初只是1847年克里斯托弗兄弟”雄鹰沙龙”晚会的演出节目，但一经发表便迅速风靡全美。这首歌曲成为1849年加州淘金热中矿工们传唱最广的歌曲，也成为美国西部拓荒时代的”非官方”主题曲。
福斯特的音乐创作有几个鲜明特点：第一，他几乎所有歌曲的歌词都由自己创作，这在当时的美国作曲家群体中非常罕见；第二，他的旋律简洁明快，富有歌唱性，便于大众传唱；第三，他的作品常常以黑人民谣的”五声音阶”为蓝本，融合了苏格兰、爱尔兰民歌的悠扬与美国南方种植园歌曲的忧郁；第四，他擅长以小见大，从日常生活的细节中提炼出普遍的人类情感。
1849年到1860年是福斯特创作的高峰期。这十余年间，他创作了《尼德叔叔》《故乡的亲人》（Old Folks at Home，又名《斯瓦尼河》）、《我的肯塔基故乡》（My Old Kentucky Home）、《金发的珍妮》（Jeanie with the Light Brown Hair）、《美丽的梦中人》（Beautiful Dreamer）、《老黑奴》（Old Black Joe）等传世名曲。这些歌曲几乎都是他自己写词、写曲，并自费出版。
《故乡的亲人》是福斯特的代表作之一。1851年发表后，迅速传遍美国南北。歌曲讲述了一个被从故乡贩卖到南方种植园的黑奴对家乡的深切思念：”我终日怀念故乡的亲人，盼望着有一天能重归斯瓦尼河畔。”这种对故乡的眷恋，与当时美国南方种植园经济形成强烈对比，揭示了奴隶制度下人性的压抑与渴望。这首歌曲在南北战争前成为废奴主义者钟爱的曲目之一，间接推动了美国废奴运动的发展。
《老黑奴》则是福斯特晚期的代表作。1860年，福斯特离开匹兹堡前往纽约。这首歌成为他离开家乡前创作的最后一首歌曲。歌中描述了一位一生在庄园劳作的黑奴，在临终前回忆年轻时在棉花田里无忧无虑的时光，感叹岁月的流逝。歌曲以深沉、平静的旋律，刻画出一个普通人在生命终点对生活的复杂情感。福斯特曾表示，这首歌”是为了所有被遗忘的老人而作”。
福斯特一生写了近200首歌曲，其中160余首已出版。然而在商业上，他几乎从未富裕过。当时美国尚未建立完善的版权保护制度，他的歌曲常被盗版印刷，仅能获得极少的版税。福斯特与弟弟莫里森签订了一份极不利的合同——莫里森作为他的代理人，享有歌曲收入的50%，这一安排使福斯特长期处于经济困境。
更让人唏嘘的是，福斯特的家庭生活也充满悲剧。他1850年与珍妮·麦克唐纳结婚，但珍妮不久后染上肺结核，1860年去世。妻子的离世使福斯特陷入深深的悲痛和自责，他开始酗酒，健康状况急剧恶化。1860年至1864年的最后四年里，他居无定所，在纽约的廉价旅馆和朋友的公寓之间辗转，创作力大不如前。1864年1月13日，福斯特在贝尔维尤医院因病去世，年仅三十七岁。据记载，他死时口袋里只有一美分和一叠未完成的乐谱。
福斯特去世后，他的音乐反而迎来了更广泛的传唱。南北战争结束后，美国进入重建时期，种族关系虽未根本改善，但福斯特的歌曲以”怀旧””思乡”的人类共通情感，成为超越种族界限的文化遗产。20世纪以来，《故乡的亲人》《噢苏珊娜》《金发的珍妮》等被无数次翻唱、改编、配器，成为美国流行文化的”声音标签”。
福斯特的音乐也深刻影响了中国。20世纪上半叶，《噢苏珊娜》中文版被广泛传唱，李叔同的歌曲创作也曾受其启发。21世纪以来，《蜜雪冰城甜蜜蜜》主题曲的旋律直接借用了《噢苏珊娜》的副歌，使这一19世纪美国民谣在Z世代中国年轻人中再次走红。
福斯特的文学价值也在20世纪得到重新评价。从单纯的”流行作曲家”上升到”美国音乐文学的奠基人”，福斯特的歌曲被纳入大学音乐系、文学系的课程。学者们指出，福斯特的歌词以简练的笔触描绘了美国19世纪的家庭、爱情、友谊、家乡、种族等主题，是研究那个时代美国社会与文化的重要文本。
福斯特辞世已超过160年，但他的音乐从未消逝。从美国南方的家庭聚会到世界各地的合唱团，从好莱坞电影到商业广告，《噢苏珊娜》《故乡的亲人》《老黑奴》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被重新演绎。福斯特用他短暂而多产的一生，为美国音乐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当我们今天再次哼起”我来自阿拉巴马，带着五弦琴，要去找亲爱的苏珊娜”的旋律时，脑海中浮现的不仅是那个遥远的美国南方，更是一个用音乐跨越时代、跨越国界、跨越文化的灵魂。福斯特虽然只活了三十七岁，但他的音乐，至今仍在人类的精神世界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