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7年1月21日,法国瓦卢瓦王朝国王查理五世出生于巴黎近郊的万塞讷城堡。他是法王”好人”约翰二世与卢森堡的博内的长子,自幼体质羸弱、面色苍白,被形容为发育不全,缺少父亲那般壮硕强悍的军人气质。但查理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与父辈形成鲜明对比,这为他日后以文治而非武功扭转国运埋下伏笔。1349年,其祖父腓力六世购得多菲内,条件是以之为王储领地,查理遂成为法国历史上第一位带有”海豚”(Dauphin)称号的王储。
1356年,英国人在普瓦捷战役中俘虏了父亲约翰二世,查理五世以王储身份出任摄政,事实证明他比父亲称职得多。为筹集赎金,他重新召开中断多年的三级会议,但在索款要求被拒后又将其解散;1357年3月迫于压力再次召开,并颁布扩大会议权力的”三月大敕令”,不过该敕令最终并未实施。1358年,商人艾蒂安·马赛领导的巴黎市民起义将查理赶出首都;同年他还借助纳瓦拉国王”恶人查理”的力量镇压了著名的扎克雷农民起义。在充分周旋于市民、贵族与各方势力之间后,1360年查理明智地与英格兰签订《布雷蒂尼和约》——和约虽对法国不利,却为他赢得了整军经武的宝贵时间。
1364年父亲去世后,查理五世正式登基。在他一群天才顾问的辅佐下,这位熟稔政务的国王依靠小贵族和市民作为同盟,强化税收制度、充实王家国库、加强王权。他建立了法国第一支领取固定津贴的常备陆军,将人民从非战时期四处劫掠的自由佣兵团手中解救出来;又重用海军名将让·德·维埃尔,发动了百年战争开始以来法国海军第一次跨英吉利海峡的反击。在名将贝特朗·杜·盖克兰的指挥下,法国陆军于1369年重新向英格兰开战,接连收复普瓦图和布列塔尼,到1374年英国人手中仅剩加来、布雷斯特、瑟堡、波尔多和巴约讷五个港口。
查理五世也是一位崇尚学问的君主,曾担任巴黎大学的监护者。他重新装饰卢浮宫以安放宏伟的皇家图书馆,并完成了万塞讷城堡的建造,使宫廷成为文人雅士聚集之地。1380年,查理五世去世,其子查理六世继位。
查理五世之所以被称为”贤明王”(le Sage),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在危机中的冷静与务实。面对普瓦捷战败、父王被俘的烂摊子,他没有像许多贵族那样选择硬碰硬,而是以谈判、妥协与渐进改革争取时间,再用积蓄的力量反攻。这种”以时间换空间”的方略,在百年战争第一阶段法国几近崩溃的局面下,堪称力挽狂澜。他与名将杜·盖克兰的配合也常被史家称道:国王负责筹饷、整军、外交结盟,将领负责战场周旋,二人互补,才把英国人的优势一点点蚕食掉。
当然,查理五世的复兴有其脆弱的一面。他的常备军规模有限,收复的失地多依靠战术机动而非稳固占领;沉重的军费最终落在农民头上,埋下了日后再度动乱的种子。更关键的是,他没有解决英法争夺的根本症结——王位继承与领主权问题,因而战争在他死后不久便重新燃起。1420年《特鲁瓦条约》后,英王亨利五世甚至一度被承认为法国王位继承人,法国跌入更深的谷底。直到贞德出现、查理七世重整旗鼓,法国才真正走出阴影。
回望1337年1月21日那个出生的婴孩,很难想象这个苍白瘦弱的孩子日后会成为法兰西的救命稻草。查理五世的故事说明,在国家危难之时,未必需要战场上劈刀斩将的英雄,一个懂得理财、用人、等待时机的”书生国王”,同样能在历史上写下关键的一页。
查理五世在文化上的作为同样不应被忽略。他本人酷爱读书,据记载其宫廷藏书规模在当时首屈一指,为日后法兰西王家图书馆(今法国国家图书馆前身)奠定了基础。他延揽学者、抄写古籍、资助翻译,使巴黎成为欧洲学术的中心之一。在他治下,巴黎大学得到庇护,许多古希腊罗马著作被译为法文,知识不再只是教士的专利。这种对文化的扶植,与其说是附庸风雅,不如说是他”以文治巩固武功”整体战略的一部分。
在外交上,查理五世也展现出老练的手腕。他促成法国与佛兰德、西班牙、葡萄牙等方的结盟,孤立英格兰;又巧妙利用教廷大分裂(西方教会同时出现两位乃至三位教皇)的局势,借支持对立教宗克雷芒七世,使法国在教会政治中占据主动。这些看似远离战场的举措,实际上为前线的军事反攻提供了坚实的后方与盟友网络。
后世法国史家对查理五世评价颇高,将他视为瓦卢瓦王朝真正的中兴之主。与他粗豪的父亲约翰二世、疯癫的儿子查理六世相比,这位”贤明王”用节制与耐心,把一个几乎亡国的法兰西重新拉回了欧洲强国的轨道。
不过,查理五世的复兴并非没有代价。为支撑常备军与频繁战争,他大幅加重了赋税,特别是对人头税和盐税的攫取,使底层百姓负担沉重。短期的军事胜利,某种程度上是以透支民生为代价的;当他在1380年离世,改革的中坚顾问相继凋零,曾被压制的矛盾便重新涌动。这也提醒后人:战争年代靠集权与重税换来的”中兴”,往往脆弱而易逝。
但无论如何,查理五世证明了法国能在逆境中重整旗鼓。他留给继承者的,是一个比父亲失俘时完整得多的王国、一支初具规模的常备军,以及一套运转中的财政与行政机器。百年战争最终在1453年以法国胜利告终,而这场逆转的起点,正是1337年1月21日降生于万塞讷的那个孱弱婴孩所开启的时代。值得注意的是,史家提醒不宜过高估计他的改革——这些成就很大程度上是通过集中有限资源、加重平民负担实现的,他死后各种矛盾迅速爆发,以致1420年亨利五世又攻占了大半个法国。但无可否认,正是查理五世在逆境中稳住了法兰西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