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班·扫马:东方的马可·波罗

事件日期:
1294年1月10日

1294年1月10日,巴格达,一位老人走完了他横跨亚欧的一生。他叫拉班·扫马,一个生于北京、足迹最远到达巴黎的景教教士,被后人称作「东方的马可·波罗」。在马可·波罗闻名于世的同一个时代,东方也有一位旅行家用眼睛记录过西方,只是他的名字,长期少有人知。

扫马约一二二五年生于北京,据中国史书记载是汪古人,叙利亚文献则称其为畏兀儿人;父亲是当地的景教巡察使。他三十岁正式成为修士,在房山一处洞穴中修行,远近闻名,人称「扫马长老」。不久,一名来自霍山(今内蒙古东胜一带)的景教徒马古斯投入门下。一二七六年,二人得到忽必烈的许可,踏上朝圣之途,想去耶路撒冷。他们经西夏、和田、喀什、撒马尔罕等地,跋涉四年,抵达伊儿汗国都城,见到了东方亚述教会牧首。彼时耶路撒冷已被马木留克占据,朝圣无望,马古斯被任命为契丹(北中国)景教总管,取名马·雅巴拉哈,扫马为巡查总使;牧首去世后,马·雅巴拉哈因蒙古出身被选为新任大总管,称马·雅巴拉哈三世。

一二八七年,伊儿汗国大汗阿鲁浑想联合基督教世界对抗马木留克,派扫马出使。他先到君士坦丁堡,拜见东罗马皇帝安德洛尼卡二世;再到罗马,恰逢教皇何诺四世新逝、教廷空缺,便转往巴黎,见到法国国王腓力四世,对方表示愿派军合作夺回耶路撒冷;随后又在加斯科涅会见了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一二八八年回程中,他会见新任教皇尼古拉四世,递交国书。尼古拉四世允许他留罗马过复活节,扫马主持了景教弥撒,受到「语不同但礼相同」的认可。

这次出使虽未促成直接的军事同盟,却让罗马教廷更相信东方统治者亲近基督教,并遣孟特戈维诺等教士东来;不久,景教教会也正式承认罗马教皇为领袖。此次外交也牵动了后来的历史——伊儿汗国与欧洲虽未结成联军,但东西方教会的短暂接近,为后来的传教活动打开了通道。一二九四年,扫马逝于巴格达。他用波斯文写下的游记原稿已佚,直到一八八七年,一份叙利亚文《拉班-扫马和马克西行记》才在土耳其被发现并重见天日,扫马的旅程因而为世人所知。

他的记载,与马可·波罗恰成对照——一个从西看东,一个从东看西。马可·波罗笔下是富庶神秘的东方,扫马笔下则是陌生的西欧君主与教堂。两人共同拼出了那个时代欧亚大陆两端的彼此想象:当威尼斯的商人向北讲述中国的繁华时,北京的修士也正向西描述着巴黎的宫廷与罗马的教堂。这也提醒我们,在丝绸之路上,向东走和向西走的人,其实一直在互相打量。

扫马生活的年代,大都(今北京)是欧亚大陆最繁华的都市之一,城内住着不少景教徒,他们多来自中亚的畏兀儿、汪古等部族。扫马自幼浸润在景教传统中,成年后选择在房山的山洞中苦修,禁食祈祷,声名渐播,人称「扫马长老」。他的修行并非与世隔绝——正是在这里,他结识了年轻的马古斯,两人萌生了远赴圣地的心愿。

西行的路途充满艰险。他们翻越帕米尔高原,穿越中亚的绿洲城邦,一路上既要应付盗匪,也要适应迥异的气候与语言。抵达伊儿汗国时,朝圣已无可能,却意外得到大汗的信任。伊儿汗国是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统治着波斯到两河流域的广大地区,大汗阿鲁浑急于打通与欧洲的联系,以夹击共同的敌人马木留克,扫马因此被推到了外交前台。

扫马的游记原稿用波斯文写成,长期湮没无闻。直到十九世纪末,一份叙利亚文译本在土耳其的教堂藏书里被发现,经学者整理出版,世人才得以了解这位东方使者的见闻。今天,他的故事被视作丝绸之路上文明互鉴的例证——一个来自北京的基督徒,曾代表东方的蒙古汗国,与西方的教皇、国王平等对话。这种跨越洲际的交流,比人们通常以为的要早得多、也深得多。

扫马的出使,在东西方交流史上意义独特。在此之前,欧洲对东方的了解多来自零星的传闻与商人转述;扫马则是第一个以官方使者身份、从东方抵达西欧的基督徒。他向欧洲君主递交的国书,代表了蒙古伊儿汗国与西方结盟的诚意,也让欧洲第一次从「内部」看到了这个庞大帝国。尽管军事同盟未能达成,文化与宗教的对话却由此开启。

更值得注意的是,扫马的旅程与马可·波罗的东方之行几乎同步。当马可·波罗从威尼斯出发、向东走近中国时,扫马正从大都向西、走向巴黎。两人像在丝绸之路两端相向而行,各自记录着陌生的世界。如果说马可·波罗让西方看见了东方的繁华,那么扫马则让东方记住了西欧的面孔。今天重读扫马,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段个人的奇遇,更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东方主动走向世界的时刻——在「一带一路」被反复提及的今天,这位七百年前的北京修士,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当代意义。

拉班·扫马的一生,是丝绸之路上一段被埋没的传奇。他本是北京城里的修士,却因一次偶然的朝圣心愿,走到了巴黎的宫廷;他本是谦卑的苦行者,却成了东西方之间第一位来自东方的正式使者。比起马可·波罗笔下那个富庶神秘的东方,扫马留下的,是一个更真实、也更动人的东方形象——好奇、开放、愿意走向世界。七百多年后再看,他的旅程提醒我们:文明之间的对话,从来不是单行道;当西方打量东方时,东方也早已在打量西方。这份互相凝视的早,值得我们今天重新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