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1月18日,法国凡尔赛宫的镜厅里,一场加冕典礼正在举行。但这场典礼的主角不是法国人——恰恰相反,法国人此刻正在镜厅之外遭受炮火的围攻。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普法战争中大获全胜的军事统帅,在这个属于法国历代国王的宫殿里,正式加冕为德意志帝国皇帝。俾斯麦宣读了帝国宣言,巴登大公腓特烈一世——威廉唯一的女婿——高喊”陛下,威廉皇帝”,其他人重复了三遍。仪式结束后,外面部署部队的欢呼声仍在继续。这一天,德国第一次形成了统一的民族国家。
选择1月18日作为帝国成立的日子,并非偶然。170年前——1701年1月18日——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三世在柯尼斯堡加冕为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俾斯麦有意将两个日期对齐,用普鲁士称王的历史起点来标注德意志帝国诞生的时刻。选择凡尔赛宫镜厅更是意味深长——镜厅天花板上画满了太阳王路易十四以征服者姿态庆祝胜利的场景,那些画作记录的是法国对德意志城市和邦国的征服。如今,德意志的诸侯们站在这个天花板之下,宣布他们的统一帝国成立了。德意志帝国在法国的凡尔赛宫宣告成立——一个欧洲大国的统一仪式偏偏在另一个大国的”金銮殿”内进行,这是一个极富象征意义的安排。俾斯麦选择了这个地点,就是在用法国的荣耀之地来铭刻法国的屈辱。
这场加冕的背后,是长达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德意志统一之路。自中世纪以来,德意志地区一直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神圣罗马帝国名义上统一了这片土地,实则不过是数百个大小邦国、自由城市和教会领地的松散集合。拿破仑战争摧毁了神圣罗马帝国之后,德意志人的民族意识开始觉醒。1815年维也纳会议建立了德意志邦联,但这个邦联仍然缺乏真正的统一架构。1848年革命中,德意志各地爆发了要求统一的民众运动,但最终被镇压。统一的道路,看来只能由铁血而非理想来完成。
俾斯麦是这条道路的操盘手。1862年,他出任普鲁士首相,以统一为名限制自由,调和君权与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利用普鲁士的经济优势推行强硬的外交和军事政策。他的策略清晰而冷酷:用对外战争来推进国内统一。1864年,普鲁士与奥地利联合击败丹麦,获得了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1866年,普鲁士在普奥战争中击败奥地利,解散了德意志邦联,成立了由普鲁士主导的北德意志同盟——奥地利从此被排除在德意志事务之外。南德的四个邦国——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和黑森-达姆施塔特——暂时游离在同盟之外。但俾斯麦并不着急。他知道,还需要一场更大的战争来完成最后的拼图。
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这场战争的导火索是西班牙王位继承问题——俾斯麦巧妙地利用了法国的愤怒,通过修改”埃姆斯电报”激化矛盾,使法国主动宣战。战争的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1870年9月2日色当之战中,法军惨败,拿破仑三世本人被俘。法兰西第二帝国垮台,法国宣布共和并继续抵抗,但局势已无可挽回。普军包围巴黎,大本营迁至凡尔赛。更重要的是,南德四个邦国在战争中站在了普鲁士一边,出兵参战——共同的战争经历消除了他们对北德意志同盟的疑虑。俾斯麦趁热打铁,与四个邦国逐个谈判,终于将它们纳入了统一的框架。
1870年12月9日至10日,德国国会投票决定将皇帝头衔授予普鲁士国王,国家更名为”德意志帝国”。新宪法于1871年1月1日生效。1月18日,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镜厅被加冕为德意志皇帝——注意,头衔是”德意志皇帝”(Deutscher Kaiser)而非”德意志的皇帝”(Kaiser von Deutschland),这个措辞同样经过了精密的政治考量,暗示皇帝的权威来自德意志诸邦的共同拥戴而非对整个德意志领土的直接统治。
帝国的制度架构反映了统一的特殊路径。1871年4月16日通过的帝国宪法,宣告德意志帝国是君主立宪制的联邦国家。帝国元首是皇帝,由普鲁士国王担任,有任命宰相和高级官吏、召集和解散议会、宣战和媾和的权力,同时是军队的最高统帅。帝国宰相由普鲁士首相担任,只对皇帝负责。立法权属帝国国会和联邦议会,后者由各邦政府任命的58名代表组成,普鲁士在议会中占有决定性票数,可以否决帝国国会通过的议案。帝国国会由普选产生,但其预算权和立法权受联邦议会制约。这个架构的本质是普鲁士主导下的联邦——统一是完成了,但统一的代价是普鲁士的军国主义和容克特权被嵌入了帝国的核心。
德意志帝国的建立深刻地改变了欧洲大陆的力量对比。一个拥有四千万人口、强大军队和蓬勃工业的统一国家出现在中欧,打破了法国自拿破仑战争后试图维持的欧洲均衡。英国、俄国、奥地利都必须重新调整自己的战略定位。而对法国来说,这场战争不仅意味着霸权的终结,还意味着领土的割让——阿尔萨斯-洛林被并入德意志帝国。这笔屈辱在法国人心中刻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也为日后两次世界大战埋下了火种。在凡尔赛镜厅的天花板下完成的那场加冕,既是德意志统一的加冕礼,也是法德仇恨的奠基仪式。
俾斯麦本人深知这一点。他在统一完成后转向了保守的外交策略——建立三帝同盟(德、俄、奥),孤立法国,维持欧洲的和平格局。但帝国的制度惯性——军国主义、容克特权、对军事荣耀的崇拜——并非俾斯麦一人所能控制。1890年俾斯麦被解职后,德国的外交政策急剧转向冒险和对抗,最终走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1918年,德意志帝国在战败中崩塌——威廉二世被迫退位流亡荷兰,帝国只存在了四十七年。但帝国留下的遗产远比它短暂的寿命更加持久:工业化的基础、军事化的社会传统、以及对国家权力的崇拜——这些遗产在魏玛共和国、纳粹德国乃至战后西德的政治文化中,都能找到深浅不一的痕迹。
1871年1月18日那天凡尔赛镜厅里举行的仪式,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但它所标注的那个历史转折——从四分五裂到铁血统一、从普鲁士王国到德意志帝国、从欧洲均衡到力量重组——改变了此后半个多世纪的欧洲格局。俾斯麦用三次战争和一场加冕完成了统一,但统一后的帝国结构先天性地偏向军国主义和专制。铁血铸就的帝国,最终也在铁血的消耗中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