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9年1月12日,在奥地利上奥地利州的维尔斯山间小屋中,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溘然长逝,享年五十九岁。这位被称为”最后一位骑士”的皇帝,既是中世纪骑士精神的化身,又是文艺复兴时代的先驱。他用一生的联姻外交,为哈布斯堡王朝成为”日不落帝国”奠定了根基——他的孙子查理五世日后统治的领土横跨欧洲、美洲和亚洲,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全球性帝国。
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生于1459年3月22日,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三世与葡萄牙的埃莉诺之子。他品德高尚、长相英俊、性格浪漫,喜欢女人和酒,喜欢打猎游玩,既能寻欢作乐,也能忍耐。他晚年怕自己随时死掉,甚至带着棺材伪装成书箱或财宝箱出游。1519年,当他为债务所迫、怀着极坏的心情跑到因斯布鲁克时,这个城市居然拒绝为他开城门,他不得不继续前行,最终在维尔斯的山间小屋中去世。
马克西米利安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是1477年与勃艮第公爵”大胆的查理”的独女——勃艮第的玛丽——的婚姻。大胆的查理在南锡战役中战死后,属于勃艮第公国的领地——从法国南部至荷兰的广大区域——统统并入哈布斯堡皇室领地。这次婚姻使哈布斯堡家族一举获得了尼德兰这一当时欧洲最富庶的商业地区。可惜好景不长,1482年勃艮第的玛丽因坠马事故身亡,马克西米利安不得不独自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遗产。
为了保护妻子的领地,马克西米利安在1479年的吉内加特战役中击败了试图趁火打劫的法王路易十一。此后他创建了德意志雇佣兵——这是他模仿瑞士雇佣军组建的专业步兵力量,以长矛和火器为装备,后来成为16世纪欧洲最令人畏惧的军事力量之一。他还是火炮技术的专家和帝国炮兵的缔造者,在1513年的斯普尔斯战役中战胜法军,麾下大将弗伦茨贝格在拉莫塔之战击败威尼斯共和国。
然而,马克西米利安最为人称道的遗产是他的联姻外交。他有一句流传后世的名言:”其他国家可能宣战,但是你,快乐的奥地利,结婚!”他通过自己和子女的精心安排的婚姻,使哈布斯堡家族的势力在短短两代人之间扩展到了整个欧洲。
他的儿子”美男子腓力”于1496年迎娶西班牙女王储胡安娜,开创了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1506年腓力英年早逝后,孙子查理继承了勃艮第公爵头衔和尼德兰。1516年西班牙国王斐迪南二世病逝,查理又成为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西班牙全国、西西里岛、撒丁岛、那不勒斯王国以及美洲殖民地都纳入了哈布斯堡家族的版图。他的另一个孙子斐迪南于1521年迎娶波希米亚公主安娜,为日后奥地利吞并波希米亚埋下伏笔。1526年匈牙利国王拉约什二世战死沙场,斐迪南以姐夫身份继承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王位,为后来的奥匈帝国奠定了基础。
到1519年马克西米利安去世、查理五世继承帝位时,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土已经横跨欧洲大陆——从西班牙到尼德兰,从奥地利到意大利南部,再加上西班牙在美洲的广阔殖民地,成为当之无愧的”日不落帝国”。这一切的基础,几乎完全由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联姻外交所奠定。
在内政方面,马克西米利安也做出过重大努力。他试图加强神圣罗马帝国的中央集权,但因无法将哈布斯堡家族利益与帝国利益区分清楚,诸侯并不支持他的改革。德意志诸侯害怕他扩大权力,甚至准备串通起来废黜他。他只好同意将帝国权力交给议会,满足于做一个虚君。他曾向帝国议会呼吁:”在你们的国王领导下团结起来,保卫德意志使之免遭法兰西和奥斯曼的侵犯,否则就是灭亡。”但这一警告未被采纳,德意志以后三个世纪的历史证实了他的预言。
1499年瑞士联邦不服从帝国法令,马克西米利安下令征讨但遭遇大败,只好承认瑞士独立。1508年他在特伦托宣布自己为皇帝,成为第一位未经过教宗加冕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一举动标志着帝国与教廷关系的根本性转变。
马克西米利安被称为”最后的骑士”,既具有中世纪风范,又有文艺复兴君主的气质。他是一位学者和诗人,是人文主义者和艺术家的保护人。他著有半小说性质的个人自传《白色的国王》,倡导了以表面多条开槽和镂刻线为特征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铠甲”风格,在1500至1530年间风行欧洲。他是文艺复兴事业的赞助者和热心参与者,虔诚的基督徒,又相信占星术——这种矛盾统一正是文艺复兴时代人物的典型特征。
马克西米利安去世后,因斯布鲁克留有他的陵墓,几乎是一座艺术馆,满是精美的雕像。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埋葬在那里。他嘱咐女儿奥地利的玛格丽特负责养育两个孙儿查理和费迪南——正是这两个孙儿日后相继成为神圣罗马皇帝,而且都有所作为。
虽然马克西米利安的一生充满挫折和磨难,但他的奋斗为哈布斯堡王朝的扩展开拓了广阔的前景。他用婚姻代替战争,用联姻代替征服,将一个中等规模的德意志诸侯家族,打造成为统治半个世界的超级王朝。在所有欧洲帝王中,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或许是最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一位。他留给后世的,不仅是一个横跨全球的王朝,更是一种以联姻代替征伐的政治智慧——这种智慧使哈布斯堡家族在此后数百年间始终屹立于欧洲权力之巅,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火才将这个古老王朝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