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4年1月16日，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在伦敦辞世，享年五十七岁。他留给后世的，是一部卷帙浩繁、纵贯千年的史学巨著——《罗马帝国衰亡史》。从产生写作念头到写下最后一章，吉本耗费了整整二十年光阴；而他离世之时，这部书早已震动欧洲学界，被亚当·斯密誉为可使其”列入当时欧洲文史界之首位”的不朽之作。
吉本1737年4月27日生于伦敦附近的普特尼镇，出身资产阶级家庭，自幼体弱多病，母亲早逝、父亲严厉，养成了他沉默内向、嗜书如命的性格。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自己年少时便发现”历史是我特有的粮食”。十四岁进入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却因一度倾向天主教而惹怒父亲，被送往瑞士洛桑，改受新教导师监护。在洛桑，他结识了伏尔泰，学会法语，并完成了第一部用法文写就的著作《论文学研究》。1763年，他漫游欧陆，在巴黎亲近百科全书派，与狄德罗交游；次年游历意大利，于罗马卡皮托尔神殿的废墟间凭吊古迹，心潮激荡，立下撰写罗马衰亡史的宏愿。1770年父亲去世，他回伦敦定居，边经商边写作，1774年更接替父亲成为下议院议员。
《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成书堪称一场马拉松。1776年第一卷出版，旋即引发热议；1781年推出第二、三卷；至1788年6月27日深夜，吉本写下最后一章，全书六卷七十一章、一百二十余万字方告完成。著作上起公元2世纪安东尼时代的盛世，下迄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跨越一千三百余年，范围遍及欧、亚、非三大洲，不仅写罗马本身的政经军事与社会生活，也涉及波斯、匈奴、日耳曼、阿拉伯与土耳其诸帝国的兴衰。吉本遍览古希腊罗马原始文献、教会档案与同时代史家著作，几乎”无页无注、无页无来历”，其史料之宏富、考据之严谨，至今仍是罗马史研究者的案头圭臬。
这部书的革命性，在于它开创了”哲学的历史叙述”——不再满足于按年编排的编年记事，而是探究历史兴衰的内在规律。吉本认为，罗马的衰亡是内部腐朽与外部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军人干政导致篡弑频仍，瘟疫与战争造成人口锐减，奴隶制与奢侈之风侵蚀经济，而基督教的兴起在削弱公民尚武精神上亦难辞其咎。他在第十五、十六章中对早期基督教历史所作的理性剖析，因淡化”神意”、强调”人为”，引来卫道者的猛烈抨击，吉本不得不在1779年专门撰文答辩。身为启蒙时代的健将，他与伏尔泰、狄德罗、休谟过从甚密，其笔下的理性光芒，正是那个”敢于运用自己理智”的时代的缩影。
《罗马帝国衰亡史》因而被誉为”西方的《史记》”，吉本也被尊为”英国启蒙时代文史学之父”。他的宏大叙事范式深刻影响了黑格尔、汤因比等后世史家，书中对文明衰亡机制的剖析，至今仍是历史学与社会学的核心议题。遗憾的是，正当盛名加身，吉本却因友人离世奔丧、旅途劳顿而身心俱损，匆匆走完了五十七年的人生。1794年1月16日，这位以一生之力为罗马帝国写”墓志铭”的史家，自己在伦敦合上了双眼——但他笔下的罗马，却在纸页间获得了永生。
吉本写作《衰亡史》，并非闭门造车。他兼具天才的记忆力与近乎苛刻的考据癖：遍览希腊罗马原典、教会档案与同时代史著，亲自走访罗马古城遗址，搜集古币、考释铭文，几乎”无页无注、无页无来历”。这种以原始材料为根基的治学路径，使该书在问世两百余年后的今天，仍是罗马史领域的权威参考，现代史家屡屡征引。他更以启蒙理性大胆批判基督教会的黑暗面，第十五、十六章对早期基督教”五因说”的剖析，淡化神意、强调人为，引来卫道者的围攻，却也奠定了宗教史研究的科学范式。
作为下院议员，吉本的政治生涯并不显赫，但他把议会里的旁听与社交，化作了观察时代的窗口。他在巴黎亲近百科全书派，与狄德罗、达朗贝尔交游，在洛桑受教于加尔文派导师，又一度倾心天主教——这种跨越教派的思想游历，让他得以用”局外人”的冷静审视基督教与帝国的关系。亚当·斯密在贺信中称赞他”可列欧洲文史界首位”，伏尔泰等人视其为启蒙史学的标杆。
《罗马帝国衰亡史》的影响，早已溢出史学。它开创了”宏大叙事”的先河，从文明兴衰的宏观视角解读历史，深刻启发了黑格尔、汤因比等后世思想家；书中对”文明因内部机制腐坏而衰亡”的论断，至今仍是历史社会学讨论的核心议题。吉本本人也被列为西方历史专业学生的必读经典。1794年1月16日，史家谢世，但他用二十年写就的这部书，让一个覆灭的帝国在文字里获得了比石砌的罗马更长久的生命——这或许是对一位史家最高的褒奖。
回望吉本的一生，恰如他所写的罗马帝国：盛极之时已埋下衰朽，而衰朽之中又孕育新生。这个体弱多病、半生潦倒的英国人，用二十年孤寂的笔耕，把一座帝国的千年落幕，写成了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1794年1月16日，他走了，留下《衰亡史》六卷，也留下一种看待历史的态度——不盲信神意，不膜拜权势，只以理性之光照亮兴衰的肌理。两百余年来，无数后来者沿着他搭起的桥，从古代走向近代、从偏见走向理解。吉本或许未曾想到，自己这位”英国启蒙时代文史学之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获得比任何帝王都更长久的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