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2年1月2日,君士坦丁堡的托普卡帕宫里,一个男婴降生,取名穆罕默德,后世称穆罕默德四世。他后来成为奥斯曼帝国的第十九任苏丹,在位近四十年,是帝国历史上在位时间第二长的君主,只比苏莱曼大帝短一点。可这位长寿苏丹留给历史的,不是文治武功,而是一杆猎枪——他得了个诨名”阿瓦吉”,意思是”猎人”。穆罕默德四世的童年堪称惊险。他的父亲易卜拉欣精神时有失常,一次与母亲争吵,竟把尚在襁褓的婴儿拎起来摔进蓄水池,幸被宫人救起,额头留下一道终身的疤。
1648年,易卜拉欣被废黜,六岁的穆罕默德被扶上王位。一个六岁孩子当然管不了国事,朝政先由祖母柯塞姆苏丹、后由生母图尔汗苏丹垂帘,禁卫军近卫兵团则把持行政,宫廷派系你争我夺,安纳托利亚叛乱四起,财政窟窿越来越大。转机出现在1656年。出身阿尔巴尼亚的科普鲁律家族出任大维齐尔,第一任科普鲁律雷厉风行,五年内处决约三万名贪官、乱兵与谋叛者,整顿秩序、把宗教基金改拨世俗用途,财政危机暂缓。这一家族主政的时期史称”科普鲁律时代”,为日渐朽坏的帝国续了命。
科普鲁律家族主政时期,穆罕默德四世以伊斯兰教正统领袖身份,亲率军队征伐:1663年攻神圣罗马帝国,1672年打波兰,一度夺取乌克兰,爱琴海岛也从威尼斯手里夺回。可苏丹本人的心思,全在猎场上。他打小迷恋狩猎,常常一出门就是数月,追新的猎场比理朝政上心得多。
穆罕默德四世亲政后,把大权交给科普鲁律家族,自己沉迷狩猎。1683年,大维齐尔卡拉·穆斯塔法帕夏力主远征维也纳,穆罕默德四世其实并不赞成,却没能拦住。奥斯曼大军围困维也纳,最终惨败,帝国从此转入守势,陆续丢失乌克兰、匈牙利等大片领土。1687年,近卫军与将领叶根·奥斯曼联手发动政变,以”治国乏能、不称穆斯林君主之职”为由,把穆罕默德四世废黜。退位后他退居埃迪尔内,过了三年闲散日子,1693年1月6日离世,享年五十一岁。后人翻看他的履历,颇有些反讽:一个把大权交给首相的苏丹,换来帝国的中兴假象;一个沉迷围猎的”猎人”,偏偏在位时领土扩张到了欧洲的顶峰。奥斯曼的衰落并非自他始,却在他手里由隐忧变成溃败。他留下的最有名的轶事,是曾因猎获巨熊而欣喜若狂,却对维也纳兵败反应冷淡。朝臣私下议论,这位苏丹爱兽甚于爱人,爱弓马甚于爱社稷。可公允地说,奥斯曼到了十七世纪,制度积弊已深,纵是雄主也难逆转。穆罕默德四世的一生,像是帝国黄昏的一则注脚——权柄旁落、娱乐误国,盛世的余晖里已透出凉意。当他沉醉于安纳托利亚的猎场时,北方那个尚武的邻居正在悄然蜕变,日后将成为奥斯曼最危险的敌人。
穆罕默德四世退位后,奥斯曼的颓势再也遮掩不住。维也纳之败像一道裂痕,此后的帝国在陆上连连退守,曾经令欧洲胆寒的近卫军日渐腐化,成了尾大不掉的特权集团。历史学家常把他的统治称作”科普鲁律时代之后的放纵”:能臣撑起了中兴的假象,而真正的舵手却把时光耗在猎场。他留下一则广为流传的轶事——听闻维也纳兵败,他只是淡淡地说”打猎时我也常空手而归”,转头又跨上了马。朝野对此议论纷纷:一个连帝国安危都漠然的君主,或许正是制度积弊的缩影。毕竟,纵是苏莱曼那样的雄主再世,也难凭一己之力挽回十七世纪奥斯曼的深重危机。穆罕默德四世的可叹之处,不在于他爱狩猎本身,而在于他把本该用于国事的精力,全数交给了弓马与围场。当他沉醉于安纳托利亚的林莽,北方那个尚武的邻居俄罗斯,正悄然蜕变为帝国最危险的敌人。1693年他病逝于埃迪尔内,享年五十一岁,身后留下的,是一个疆域仍广却内里空空的庞大躯壳。
后人翻看他的履历,颇有些反讽:一个把大权交给首相的苏丹,换来帝国的中兴假象;一个沉迷围猎的”猎人”,偏偏在位时领土一度扩张到欧洲的顶峰。奥斯曼的衰落并非自他始,却在他手里由隐忧变成溃败。他留下的”阿瓦吉”诨名,与其说是爱称,不如说是一句怅然的判词——权柄旁落、娱乐误国,盛世的余晖里已透出凉意。当我们回望这位”猎人苏丹”,看到的不仅是个人癖好的代价,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在制度僵化中无可挽回的转身。他用四十年时光证明了:比起治理天下,追逐一头野兽要容易得多;而历史,从不为沉迷围场的人停留。
穆罕默德四世的悲剧,最终化作奥斯曼黄昏的一则注脚。他并非暴君,却也绝非明主;他给了帝国最长的一段和平,却也放任危机在和平中发酵。猎枪的硝烟散去,留给后人的,是一声关于”何为称职君主”的悠长叹息。
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波涛里,托普卡帕宫的窗棂依旧,只是那个背着猎枪的少年苏丹再也不会回来了。奥斯曼的史官记下他的长寿与他的疏懒,也记下他在围猎中展现的矫健。历史的吊诡在于:有些君主因勤政而名垂青史,有些则因放下权柄而被铭记——穆罕默德四世,恰恰属于后者。他用一生说明,一个帝国的命运,从来不只系于疆域的广狭,更系于坐拥疆域的人,究竟把心思放在了何处。
猎场上的马蹄声早已远去,但”猎人苏丹”的故事,仍在提醒每一个握有权柄的人:真正的狩猎,从不在于追逐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