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年5月3日，恰是莎士比亚52岁生日前后，这位被后世誉为人类文学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的剧作家，在英格兰中部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镇与世长辞，遗体安葬于当地的三一教堂。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属于英语戏剧的黄金时代缓缓落下帷幕，却也让一个永不落幕的文学名字就此镌刻进人类文明的星空。
莎士比亚的来路并不显赫。1564年4月23日，他出生于斯特拉福一个普通家庭，父亲约翰·莎士比亚以制皮手套为生，兼营羊毛、肉类与谷物买卖，一度当选镇镇长，后因家道中落负债去职。少年威廉进过文法学校，接触过古罗马诗歌与戏剧，这为他日后的创作埋下古典文学的种子。1582年，18岁的他与长他八岁的安娜·哈瑟维成婚，育有三女一子，独子不幸早夭。1585年前后，莎翁离开故乡前往伦敦，关于这段失踪的十一年后世知之甚少，只传说他最初在剧院替看戏的绅士看马，后来才当上雇佣演员。
真正让莎士比亚崭露头角的，是1590年代伦敦的舞台。1592年，大学才子派剧作家格林在遗著中酸溜溜地攻击他是戏剧界一只可恶的乌鸦，反证了莎翁当时已初露锋芒。同年前后伦敦瘟疫蔓延、剧院停摆，行业洗牌后，莎士比亚于1594年加入内务大臣剧团，身兼演员、剧作家与股东。1599年，剧团股东用旧剧院拆下的木料建起著名的环球剧场，莎士比亚既是股东又是台柱，他的悲剧创作巅峰也自此开启。
从1595到1600年，莎士比亚进入第一个高产而成熟的阶段，五年间写下十三部剧本，喜剧、悲剧、历史剧兼擅。1601年《哈姆雷特》问世，标志他全面转入悲剧时期；此后至1607年，他接连写出《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雅典的泰门》等不朽之作，构成文学史上最辉煌的悲剧序列。与此同时，他的剧团深得王室青睐，詹姆斯一世即位后更名为国王剧团，莎士比亚与同侪受封宫廷侍从，常进宫演剧。
莎士比亚的伟大，不只在于产量，更在于他对人性的挖掘深度与语言的创造力。他笔下的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罗密欧与朱丽叶，早已超越剧情本身，成为人类共通的情感符号；据考证，英语中数以千计的日常词汇与习语，或由他首创、或经他定型。他的历史剧串联起英格兰的王朝记忆，他的十四行诗把私人情感升华为普世抒情。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精神，在他身上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戏剧化呈现。
晚年伦敦瘟疫频仍，莎士比亚渐次退出喧嚣的剧坛，约1611年回到故乡安度余生。《冬天的故事》《暴风雨》《亨利八世》是这一时期的收官之作。1616年那个春天，他在生日之际阖然长逝。三百余年来，环球剧场的残柱几经焚毁与重建，而莎士比亚的剧本却被译成几乎每一种主要语言，在每一块有人演戏的土地上反复上演。
回望1616年5月3日，斯特拉福三一教堂里那场朴素的葬礼，或许没人料到：一位皮手套商的儿子，会以37部剧作与154首十四行诗，为一个民族的语言立心，为世界文学立极。莎士比亚逝世之日，恰是英语文学真正出生之时——他走了，却把永远说不尽的人间，留给了后世每一双走进剧场的眼睛。
莎士比亚留下的作品清单，至今仍令后世咋舌：37部戏剧、154首十四行诗，以及两首长诗《维纳斯与阿多尼斯》《鲁克丽丝受辱记》。从历史剧《亨利六世》三部曲、《理查三世》，到喜剧《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再到悲剧《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他的笔几乎覆盖了当时舞台的所有类型。
在舞台上，莎士比亚不只是写作者。他是环球剧场的股东与管理人，也是登台献艺的演员——史料记载他曾在《皆大欢喜》中饰演老仆亚当，在《哈姆雷特》中扮演鬼魂。他与同时代的马洛、本·琼森既有竞争也有交情；琼森曾揶揄他懂一点拉丁文、希腊文更少，却也承认他是时代的灵魂。1593年瘟疫导致剧院关闭的两年里，许多同行散去，莎士比亚却借机转向诗歌写作，为日后的声望另辟蹊径。
莎士比亚文本能传到今天，本身是个奇迹。他生前并未系统整理自己的剧作，多数剧本仅靠剧团手稿与四开本小册子流传，且多有篡改。直到1623年，昔日搭档赫明与康德尔才编纂出版《第一对开本》，收录36部剧作，使约半数莎剧免遭散佚。这份对开本如今是全球藏书界的圣物。
当莎翁的戏剧越过英吉利海峡，他的影响便成为世界性的。歌德、雨果、普希金都曾折服于他的笔力；在中国，朱生豪于抗战烽火中译出31部莎剧，让生存还是毁灭的诘问深入中文读者的心灵。从1616年斯特拉福的那场朴素葬礼，到今天每一座城市剧院的聚光灯下，莎士比亚用52年生命写的戏，已经演了四百余年，且注定还会一直演下去。
莎士比亚在中国的接受，也构成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除朱生豪译本外，梁实秋以一人之力译完全部莎剧，卞之琳、方平各有精译；改革开放以来，北京人艺、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等院团反复排演莎翁名剧，莎剧节、大学生戏剧节上总能见到他的影子。从斯特拉福到北京，从环球剧场到首都剧场，莎士比亚四个世纪未曾褪色——因为他写的从来不是某一个时代的英国，而是所有人心里那点说不清、却总被他说中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