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4日15时50分,北京八宝山之外寒风凛冽,一位八十五岁的老人停止了呼吸。他叫何振梁,中国奥林匹克运动的奠基者之一,也是北京申奥成功背后那位决定性的“陈述人”。消息传出,国际奥委会会旗为他降下半旗三天——这是一个国际组织,向一位来自东方的体育外交家,致以最高的敬意。
何振梁,1929年12月出生于江苏无锡,祖籍浙江上虞。少年时随家迁居上海法租界,就读教会学校,后考入上海震旦大学电机系。1950年毕业那年,他进入团中央对外联络部工作,命运的齿轮由此转向体育。1952年,他作为中国体育代表团成员,远赴芬兰赫尔辛基,参加第十五届奥林匹克运动会——那是新中国第一次出现在奥运赛场,也是何振梁与奥林匹克缘分的起点。
1954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调入国家体委,专事国际联络。此后的数十年,他把几乎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中国体育走向世界、融入奥林匹克大家庭的艰难进程中。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他历任中国体操协会、乒乓球协会秘书长,中华全国体育总会副秘书长,中国奥委会执委、国家体委司长等职,在国际体育交往中积累了深厚的声望与人脉。
1981年10月,在的国际奥委会第八十四届大会上,何振梁当选为国际奥委会委员。这在当时意义非凡:文革结束后,中国亟待恢复在国际组织中的合法席位,而何振梁凭借语言天赋、谦和风度与卓越外交能力,成为最合适的“破冰者”。他奔走呼吁,为恢复中国在国际奥委会的合法地位做了大量工作。1985年,他出任国家体委副主任,并当选国际奥委会执委;1989年,当选中国奥委会主席,并出任国际奥委会副主席,成为当时国际奥委会核心层中的少数亚洲面孔之一。何振梁一生最闪光的时刻,属于两次申奥。1993年,他作为北京申办2000年奥运会代表团的陈述人之一,第一次站上蒙特卡洛的舞台。那一次,北京以两票之差惜败于悉尼,他黯然落泪。八年后的2001年,七十二岁高龄的何振梁再度出征,在莫斯科的陈述台上,用流利法语向国际奥委会委员深情讲述中国对奥运的渴望。当萨马兰奇念出“北京”二字,这位老人泪洒当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
他常说:“我作为中国奥委会的委员,有幸见证了改革开放后中国体育走向世界的过程,也为北京申奥贡献了一份力量。”事实上,他的贡献远不止“一份力量”。在恢复中国合法席位、争取国际支持、化解敏感议题的漫长博弈里,何振梁以个人威望与外交艺术,为北京申奥打开了无数扇门。前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称他为“中国人民的儿子”,巴赫则赞其“为奥林匹克运动作出了卓越贡献”。
何振梁也是文化的使者。1997年,他组织在瑞士举行的“世界体育文化论坛”,被萨马兰奇称为“让文化委员会获得了青春”;他还长期主持国际奥委会文化委员会,推动体育与人文的融合。1992年、1993年,他先后获西班牙卡洛斯国王授予的大十字勋章、摩纳哥雷尼埃大公授予的圣查理十字勋章,国际体育界以最高礼遇,回馈这位东方绅士。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八十二岁的何振梁担任北京站第432名火炬手,在故乡无锡传递圣火;同年,“何振梁奥林匹克陈列馆”在无锡开馆,成为国内首座体育名人与奥林匹克文化相结合的主题馆。他出版的《何振梁申奥日记》,则把那段惊心动魄的历程,留给了历史。2015年1月10日,何振梁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公墓东礼堂举行,杨澜、许海峰等各界人士与无数普通民众前来吊唁。人们缅怀的,不只是他身上的诸多头衔,更是那种温润如玉、以柔克刚的君子之风。在波谲云诡的国际体育政治中,他始终以诚意与专业赢得尊重,让世界看见了中国体育外交的格局。
何振梁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那个中国奋力融入世界、以体育为桥跨越隔阂的时代,正由他这一代人亲手奠基。今天,当奥运圣火早已两度照亮北京,当中国健儿在赛场上摘金夺银,我们不应忘记,曾有一位老人,用一生的奔走,把一个民族的奥运梦,稳稳地安放在了世界的坐标之上。
他或许不是赛场上的英雄,却是奥林匹克精神在中国最坚定的摆渡人。那一抹降下半旗的会旗,便是对他最好的谥号。回望他的一生,从上海法租界的少年,到国际奥委会的核心人物,何振梁走的,是一条以体育联通国家的路。他让我们懂得:金牌固然耀眼,但比金牌更长久的,是一个民族向世界敞开怀抱的姿态。而这座桥梁,正是由无数像他这样温润而坚韧的摆渡人,一块一块铺就的。斯人已逝,精神长存。每当奥运五环升起,我们都会想起那位鞠躬尽瘁的老人——他用一生证明,体育从不止于胜负,更是一个民族与世界相拥的方式。而那面曾为他降下的会旗,也将永远记得:有一个中国人,曾让世界为之脱帽。他的名字,已与奥林匹克的荣光,永远地镌刻在了一起。从无锡的少年到洛桑的委员,他走过了大半个世纪,也走通了中国体育走向世界的最艰难一段路。这路程,后人仍在前行。愿后来者,皆能如他般温润而坚定。而他留下的那束奥运圣火,早已照亮了后来者的征途,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