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科菲耶夫把芭蕾《丑角》搬进了音乐厅

1924年1月15日，比利时布鲁塞尔的音乐厅里，响起普罗科菲耶夫《丑角》组曲的第一个音符。指挥台上的是德国指挥家弗朗茨·吕尔曼。这一天，原本为舞台而生的音乐，第一次以纯音乐会的形式与听众见面。

《丑角》的全名叫《关于一个丑角的故事》，是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部芭蕾，作品编号第二十一号。它背后牵连着1920年代欧洲最重要的芭蕾舞团——佳吉列夫率领的俄罗斯芭蕾舞团。佳吉列夫以大胆提携新作曲家著称，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就是经他之手推向舞台的。1915年，普罗科菲耶夫应约写了这部芭蕾，此后又反复修改。1921年5月17日，它在巴黎的巴黎喜歌剧院首次登上舞台，舞台设计出自俄国画家拉里奥诺夫之手，首演由普罗科菲耶夫亲自指挥。芭蕾舞虽然在当时被视作又一部新奇的俄国作品，编舞和视觉风格却引发不少讨论。

芭蕾讲的是一个带民间童话色彩的滑稽故事：一个耍把戏的丑角靠诡计骗过另外七个丑角，一连串喧闹的追逐、打斗和化装穿插其中。这样的题材天然适合夸张、跳跃、节奏凌厉的音乐。普罗科菲耶夫没有走浪漫主义抒情的路子，而是用冷峻、辛辣甚至带点粗野的配器，把丑角的滑稽和狡诈写得活灵活现。

不过，一部十二段的芭蕾全曲在舞台之外太长，不适合音乐厅单独演出。1922到1923年间，普罗科菲耶夫把它整理成一部十二段的管弦乐组曲，作品编号改为第二十一号a。组曲保留了原作最有代表性的舞蹈段落，去掉了与剧情绑定的部分，使乐队可以脱离舞者独立演奏。1924年1月15日，这部组曲在布鲁塞尔完成首次公演，便是这次改编的直接成果。

要理解这部作品的位置，得看看普罗科菲耶夫当时的处境。1918年之后，这位俄国作曲家离开新生的苏维埃国家，长期在西方居住，往返于巴黎、美国和欧洲各地作曲、指挥。1920年代的他，正以棱角分明的现代主义风格在西方乐坛立足，与斯特拉文斯基、拉威尔等人往来。《丑角》组曲正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之一，它把俄国民间题材、芭蕾的戏剧张力和现代乐队技法捏合在一起，后来也成为音乐会常演的普罗科菲耶夫曲目。

几十年后回头看，这部组曲的意义在于它保留了芭蕾音乐中最精华的部分。舞台作品往往受制于布景、舞者和剧情，一旦离开剧场便难以传播；而改编成组曲之后，《丑角》的音乐得以走进世界各地的音乐厅，被一代又一代乐队演奏。今天的听众即使没有看过那出喧闹的芭蕾，也能从唱片和现场里，听到那个耍把戏的丑角在乐队的伴奏下上蹿下跳。1924年1月15日的布鲁塞尔首演，正是这出音乐离开舞台、走向音乐厅的起点。

组曲的配器和节奏，在当时的听感里颇为前卫。普罗科菲耶夫刻意回避抒情甜美的旋律，代之以跳脱的切分音、粗粝的铜管和俏皮的木管，把丑角戏里追逐、捉弄、化装的市井场面写得淋漓尽致。乐队编制不算庞大，却要求每件乐器都有鲜明角色，这种写法与他同时期的第三钢琴协奏曲一脉相承。1924年布鲁塞尔首演后，这部组曲很快被各国乐团接纳，成为他脱离芭蕾舞台之后在音乐厅立足的代表作。佳吉列夫的舞团后来解体，许多芭蕾配乐随之沉睡，而丑角组曲却因脱离剧场而长久流传，这正是普罗科菲耶夫把舞台音乐转写成音乐会曲目的远见。

除布鲁塞尔首演外，这部组曲在二十年代还被陆续带到伦敦、巴黎和美国，由不同指挥家执棒，逐渐脱离佳吉列夫舞团的光环，成为普罗科菲耶夫个人作品中演出频率较高的一部。它的十二段配乐各有标题，描绘丑角自夸、丑角与七个伙伴争斗、婚礼与舞踊等场面，旋律粗粝、节奏多变，听感上与同时期斯特拉文斯基的新古典主义形成对照。普罗科菲耶夫后来于1930年代返回苏联定居，这部写于流亡早期的作品也被重新纳入他的创作年表，成为连接其西方时期与苏联时期的一座桥梁。

在普罗科菲耶夫的创作谱系里，丑角组曲上承他早年的塞西莉组曲与北方组曲，下接后来的第三交响曲与古典交响曲，是他探索现代乐队技法的重要一环。1924年的布鲁塞尔首演由吕尔曼执棒，观众反应尚属平稳，真正让这部作品流传开来的，是此后几十年间各国乐团的反复演出与录音。它证明了芭蕾音乐一旦去掉剧情束缚，反而能在音乐厅获得更长的生命力。

参考资料

• 维基百科-Chout
• 国际乐谱库IMSLP-Chout, Op.21(Prokofiev
• 美国国会图书馆-俄罗斯芭蕾舞团作品目录之Chout
• Boosey & Hawkes-普罗科菲耶夫作品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