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法比盎殉教：德西乌斯迫害的第一滴血

公元250年1月20日，罗马帝国的主教（教宗）法比盎被处死。他死在皇帝德西乌斯掀起的宗教迫害里，而这场迫害，是罗马帝国第一次有组织、有计划、遍及全境的系统性大迫害。它没有打垮基督教，反而把教会逼成了一张更结实的网——这是三世纪罗马最讽刺的一件事。

一、风雨飘摇的帝国

法比盎殉道时的罗马帝国，正处于最糟糕的一段岁月：内战频仍，皇帝走马灯似的换——从235年到284年，罗马换了二十多位皇帝，大多数死于兵变；北方的哥特人、东方的波斯人轮番叩边；边境防线漏洞百出；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帝国上下弥漫着一种不安——人们觉得，诸神正在抛弃罗马。这样的乱世，也正是各种末世预言和新兴信仰的土壤。基督教经过两个多世纪的传播，此时已在帝国东部沿海的大小城市里扎下根，会堂成百上千，信徒众志成城——在罗马人眼里，这股"不信神"的势力，越来越像个异数。

249年，军人出身的德西乌斯在乱局中夺得帝位。他不是暴君式的人物，反而一心想"复兴罗马"：整顿军队、恢复财政、重建道德秩序。可他认定了一条：罗马之所以衰落，是因为传统宗教被冷落了——而基督徒，正是那个"冷落诸神"的祸根。

二、250年的那道敕令

250年1月，德西乌斯颁布敕令：帝国境内所有居民，都必须到地方官员面前，向罗马诸神和皇帝的守护神献祭，拿到一份由官员签署、证人证明的"献祭证书"（libellus），才算尽到公民义务。拒绝献祭的人，将面临刑罚甚至处死。这道敕令得到了不少保守派罗马人的叫好——在他们看来，基督徒不敬神，就是帝国灾祸的根源。

这套制度的毒辣之处在于它的"程序化"：它不直接宣布"杀基督徒"，而是用一张证书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去献祭，就是放弃信仰；不去，就是抗命。敕令的原文已经佚失，但考古学家挖出了大量当年的献祭证书，证明这套制度真的被严格执行过。有的证书上写着："我们从未间断地向诸神献祭……现遵照陛下谕令，在我面前献祭、奠酒、食祭肉。"这些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的纸片，就是当时人们"活下去"的证明。在证书面前，基督徒别无选择：要么背叛，要么殉道。

三、教宗之死

法比盎是236年被选为罗马主教的。传说他当选时，一只鸽子落在他头上——信徒们视之为圣灵的征兆。他在位十几年，正是教会相对平静的时期：他整顿了罗马教会的组织，把罗马城分成七个执事区，由七名执事分管，专门照顾穷人和孤儿；他还主持整修了城外的地下墓窟，让殉道者的安葬有了着落。到法比盎殉道时，罗马教会已经有相当的规模，在帝国各处都有人脉。

德西乌斯的敕令一下，法比盎第一个站出来拒绝。在法比盎之前的一百多年里，罗马主教们大多在任上寿终正寝；他成了早期教会最早一批因为公开抗命而被处死的教宗之一。250年1月20日，他在罗马殉道——历史记载很简略，只说他在迫害初期被杀。他是这场大迫害中身份最高的殉道者：一个城市的主教，还是帝国首都的主教。消息传开，整个基督教世界为之震动。

四、证书、背教与分裂

迫害很快蔓延到全帝国。在迦太基、亚历山大，拒绝献祭的基督徒被处死或关进监狱；亚历山大主教狄奥尼修斯被迫逃离城市，在乡下躲了好几年，靠书信与信众联络；也有大批人屈服了——他们去献了祭，拿了证书，从此被称为"背教者"。教会内部因此爆发激烈争论：那些在迫害中动摇的人，还能不能回到教会？

迦太基主教西普里安主张：背教者经过悔改可以回来，但必须由主教重新接纳；而以罗马司铎诺瓦提安为首的一派则坚持，背教者永远不可赦免，教会应该保持纯洁——两派就此分裂，诺瓦提安派另立山头。西普里安后来也没能躲过迫害：258年，他在瓦勒良的迫害中从容殉道。这场争论一直吵了好几十年，它暴露了早期教会的一个难题：当国家机器全力碾压时，一个信仰群体该怎么对待自己动摇的成员？是宽容，还是划清界限？

五、烈火与种子

德西乌斯的迫害并没有持续太久——251年，他在与哥特人的战争中战死，迫害随之松动。但它的影响深远：此后半个多世纪，瓦勒良、戴克里先相继掀起更大的迫害——303年戴克里先大迫害最烈时，主教和信徒被杀者数以千计，教堂被拆，经书被焚，基督徒被投入斗兽场。可戴克里先也没能笑到最后：306年君士坦丁继位后，帝国的宗教政策一步步转向，最终承认了这个屡杀不死的信仰。

可历史给出了相反的答案。每一次迫害过后，教会都比以前更壮大、组织更严密：殉道者的故事被传颂，坚守者的勇气感染了更多人，教会内部的纪律和凝聚力也在争论中锤炼出来。就在德西乌斯死后不久，一场大瘟疫（后来以迦太基主教西普里安的名字命名）开始横扫帝国，信徒们冒着生命危险照顾病人，连异教徒都为之动容——教堂门口排起求医的长队。到313年，君士坦丁颁布《米兰敕令》，基督教获得合法地位——距法比盎殉道，不过六十多年。

回看250年1月20日：一个老人，因为不肯向诸神献祭而死在罗马。当时德西乌斯大概觉得，除掉这个主教，基督徒就会作鸟兽散。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被处死的人，后来被列在圣徒名录里；而他所担心的"罗马的衰落"，最终也没能靠几纸证书挽回。迫害想扑灭的火，恰恰是它自己点燃的。

参考资料

• 天主教香港教区礼仪委员会-圣法俾盎
• 全知识-帝国出击
• 澎湃新闻-爱人即自助：基督教的顽强生命力从哪里来
• Open WIKI-Decius
• 世代-帝国出击：三世纪的系统迫害与西普里安的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