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灭后晋:耶律德光入主开封的百日梦

事件日期:
947年1月10日

公元947年正月初一,开封城外寒风凛冽。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身着中原天子的通天冠、绛纱袍,在文武百官的伏拜中踏入了后晋的皇宫。这一天,建国仅十一年的后晋宣告灭亡,契丹铁骑踏碎了汴梁的繁华,也把五代十国的乱局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事情的根源要追溯到后晋的缔造者石敬瑭。清泰三年(936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为抗拒后唐末帝李从珂的调令,在晋阳起兵。被六万唐军围困之下,石敬瑭做出了一个遗臭千古的决定:向契丹求援,认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并许诺割让燕云十六州。燕云十六州包括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大致相当于今天北京、天津及河北、山西北部一带,是中原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天然屏障。耶律德光亲率五万骑兵南下,大破唐军于晋安寨,册立石敬瑭为”大晋皇帝”。石敬瑭就此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儿皇帝”,每年向契丹进贡绢帛三十万匹。

石敬瑭在位六年,对契丹卑躬屈膝,每有奏报皆称臣称子。然而他死后,侄子石重贵继位,情形发生了变化。石重贵在大臣景延广的支持下,对契丹”称孙不称臣”,试图摆脱藩属地位。景延广更对契丹使者放言:”先帝则北朝所立,今上乃中国自策,为邻为孙则可,无臣之理。”这番话传到耶律德光耳中,令他勃然大怒,成为契丹南侵的导火索。

开运元年(944年)春,耶律德光从幽州和魏州两路南下,契丹铁骑一路势如破竹,却在河北境内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抵抗。当地百姓自发组织”乡社兵”,配合晋军抗击契丹,在马家渡、戚城等地连挫敌锋。乡社兵的武器不过锄头和削尖的木矛,但他们的勇气让习惯了草原野战的契丹骑兵措手不及。耶律德光没想到,普通农夫竟敢对抗草原铁骑。

次年,契丹与晋军在阳城一带展开决战。晋军将领不顾主帅杜重威的怯战阻挠,奋勇出击,大破契丹军。耶律德光仓皇骑骆驼北逃,狼狈不堪。这一仗让后晋朝野信心大增,也让耶律德光意识到,单靠武力强攻难以速胜。他开始调整策略,一面佯装退兵麻痹晋军,一面暗中联络后晋内部的动摇分子,等待时机成熟再发动致命一击。

转折发生在开运三年(946年)。耶律德光利用后晋内部的矛盾和当年中原的严重饥荒,以”让杜重威做中原皇帝”为诱饵,策反了这位手握重兵的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重威是石敬瑭的妹夫,石重贵的姑父,统领三十万晋军主力。他的叛降令人瞠目——三十万大军不发一箭,解甲归降契丹。后晋的抵抗力量瞬间土崩瓦解,石重贵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只能绝望地在宫中举火自焚未遂,随后率亲属出降。

947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以中原皇帝的仪仗进入开封。后晋文武百官身穿白衣纱帽,在路旁伏拜请罪。耶律德光改国号为”大辽”,改元”大同”,试图以中原王朝的正统身份统治天下。他接见了后晋的官员,认出了曾在邢州镇守时多次表忠的将领安叔千,讥讽道:”你就是’安没字’吗?”安叔千目不识丁,人送外号”安没字”,此刻在契丹皇帝面前只能伏地叩首。

然而契丹军队在中原的行径很快激起了民愤。耶律德光纵兵劫掠,谓之”打草谷”,契丹骑兵四处抄掠粮食财物,开封周边数百里鸡犬不留。中原百姓纷纷揭竿而起,义军此起彼伏,攻城杀吏。东方的义军甚至切断了契丹的补给线,令驻扎开封的辽军陷入粮草断绝的困境。耶律德光面对此起彼伏的反抗,逐渐失去了统治中原的信心。

耶律德光在开封待了不到三个月,便感到无法立足。他被迫下令北撤,临行前对左右叹道:”不知中原人难制如此!”归途中,这位契丹皇帝行至栾城(今河北石家庄附近)突然病倒,高热不退,不久暴死于杀胡林,年仅四十五岁。契丹人将他的尸体剖腹取脏,实之以盐,做成”帝羓”运回草原——这是契丹保存帝王遗体的一种特殊方式,源自游牧民族处理牲畜内脏的习俗,却也为一代帝王传奇的一生画上了荒诞的句号。

契丹退兵后,原后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建立后汉,中原短暂恢复了汉人政权。但五代十国的乱局远未结束。杜重威的叛降成为五代武将无节操的典型缩影——为一己私利出卖三十万大军和整个国家,最终也未能换来帝位,后汉建立后即被诛杀,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在契丹南侵的过程中,还有一位关键人物——降将赵延寿。赵延寿原是后唐将领,降契丹后被耶律德光任命为幽州节度使。他竭力怂恿契丹南犯,目的是借契丹兵力称帝中原。耶律德光利用他的野心,让他充当先锋和说客,但最终并未兑现让赵延寿做中原皇帝的承诺,只是给了他一个”中京留守”的虚衔。赵延寿的算计落空,与杜重威的结局如出一辙,都是被野心蒙蔽了双眼的悲剧人物。

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恶果,在此后四百年间持续发酵。没有北方屏障的中原王朝,在面对契丹、女真、蒙古的南下时始终处于被动。北宋一朝为此苦恼百余年,澶渊之盟虽换来百年和平,却以岁币为代价;靖康之变中金兵长驱直入,与燕云失守不无关系。直到明太祖朱元璋北伐收复燕云,这片土地才重新回到汉人王朝手中。947年开封城头的易帜,不仅是一个短命王朝的终结,更是中国地缘政治格局深刻变化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