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5《堂吉诃德》首版,第一部现代小说诞生

事件日期:
1月16日

1605年1月16日,西班牙马德里胡安·德拉库埃斯塔印刷所的工人们把一叠还带着油墨气味的书页装订成册——书名冗长而庄重:《来自拉曼查的机敏骑士堂吉诃德传》。作者米格尔·德·塞万提斯·萨维德拉,一个年近花甲、半生潦倒的老兵与债务人,不会想到这部书将改写世界文学的走向。这一年,首版在马德里问世,短短数月便再版五次,并迅速流传到里斯本、巴伦西亚乃至布鲁塞尔。四百年后,《堂吉诃德》被译成一百多种文字,与《圣经》《古兰经》并列,成为人类出版史上印量最高的作品之一,被公认为”西方文学史上的第一部现代小说”。

塞万提斯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跌宕传奇。他1547年前后生于马德里附近的小镇,家道中落,少年从军,在勒班陀海战中被火枪打穿左手,落得”残臂”之名。他曾被巴巴里海盗掳至北非为奴,历尽艰险才赎身归国;归国后又因账目不清数度入狱——传说《堂吉诃德》的上卷,正是在塞维利亚的牢狱中动笔的。他一生著述颇丰,写过戏剧、诗歌、短篇小说,却几乎都湮没在洛佩·德·维加的盛名之下。正是那种”要在戏剧上压倒维加”的好胜心,促使他另辟蹊径,写一部讽刺骑士小说的小说,给当时西班牙泛滥成灾的骑士文学”开一个大玩笑”。

小说的情节早已家喻户晓:拉曼查的乡绅阿隆索·吉哈诺,年近五十,读骑士小说入了迷,竟以为自己真能做个游侠骑士,于是披上祖传的破甲、骑上瘦马罗西南特、把一个村姑臆想为贵妇人杜尔西内娅,带着满脑子的魔法与决斗离家行侠。他把风车当巨人、把客店当城堡、把羊群当军队,闹出无数笑话,却始终百折不挠。后来,他哄骗老实农民桑丘·潘沙做侍从,许诺将来封他做海岛总督。这对主仆一高一矮、一痴一智,一个沉浸在理想的云霄,一个紧贴现实的泥土,构成了文学史上最经典的”复调”组合。最终,在同村学士假扮的”白月骑士”面前落败,堂吉诃德被勒令回乡,在临终前幡然醒悟,痛斥骑士小说的荒唐,安然离世。

塞万提斯的初衷本是反讽。然而历史的吊诡在于:随着骑士小说在17世纪迅速退场,他”讽刺骑士文学”的原意反倒被后世淡忘;反倒是20世纪百老汇音乐剧《梦幻骑士》重塑了堂吉诃德”逐梦者”的形象,让这个曾被视为”阿Q式”自不量力的可笑人物,渐渐转化为”为理想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文化符号。今天,当我们说一个人”堂吉诃德式的冲锋”,赞美的正是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与天真。

《堂吉诃德》之所以被誉为”第一部现代小说”,在于它首次以多声部、复调的叙事,把丰富多样的人物、视角与语气熔于一炉。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甚至断言,莎士比亚也只有”一小批”人物堪与堂吉诃德和桑丘并列。鲁迅写《阿Q正传》时对其有所借鉴,博尔赫斯、昆德拉则视其为现代小说的源头活水。它的影响溢出文学,波及绘画(多雷的铜版插画堪称经典)、音乐、电影乃至哲学与政治学。

值得一提的是,1605年首版大获成功后,一名化名”阿维利亚内达”的作者于1614年抛出伪续作,激得塞万提斯仓促动笔,于1615年推出真正的第二部(共七十四章)。在下册里,堂吉诃德愈发清醒地意识到周遭的欺骗与自身的幻梦,桑丘也在与主人的互动中完成了精神上的成长。塞万提斯用一部小说,既埋葬了中世纪的骑士幻想,也开启了现代人审视自我与世界的方式。1605年那个1月的清晨,马德里街头并无异象,但世界文学,已在那一刻悄悄翻过了新的一页。

《堂吉诃德》在中国的命运,同样耐人寻味。周氏兄弟早年在《域外小说集》中便留意到这部奇书;20世纪20年代,林纾以文言译出《魔侠传》,虽多有删节,却让堂吉诃德的形象初入国人视野;此后张广森、杨绛、孙家孟等译本相继问世,使这部巨著以更完整的面貌为中国读者所熟知。鲁迅在《阿Q正传》里对”精神胜利法”的刻画,学者多指出曾受塞万提斯讽刺笔法的启发——阿Q与堂吉诃德,一中一西,都是被时代抛在后面的”错位者”,一个用幻梦掩盖屈辱,一个用幻梦对抗现实。

塞万提斯本人的晚年并不光鲜。首卷大获成功,他却没有从版税中获利分文——当初为解燃眉之急,他把出版权卖给了书商罗夫莱斯。他只能倚仗贵族庇护与微薄年金度日,长期困于官司与拮据。1616年4月,塞万提斯在马德里辞世,与莎士比亚同年离去,两位巨匠仿佛约定般地为一个文学时代画上句点。他至死或许都未料到,自己这部”给骑士小说开个玩笑”的书,会成为后世一切虚构小说的范式。

四百年间,《堂吉诃德》被改编为芭蕾、歌剧、电影、音乐剧,多雷与杜米埃的插画让它跃然纸上。今天,当我们在困境中仍愿”不顾一切向前冲”时,那个骑着瘦马、把风车当巨人的拉曼查乡绅,依然站在我们身后,微笑着提醒:理想主义或许荒唐,但一个没有理想的世界,只会更加荒唐。

这也正是《堂吉诃德》穿越四百年仍被反复重读的原因。它不提供答案,只抛出一个永恒的诘问:当现实坚硬如风车,我们是该清醒地袖手,还是该像那个拉曼查的疯子一样,举矛冲上去?塞万提斯没有嘲笑堂吉诃德的全部,他嘲笑的是脱离现实的执拗,却怜悯那份不肯熄灭的理想。1605年的马德里,印刷机吐出的不止是一本书,更是一种看待人自身的方式——承认幻梦的可笑,也珍藏幻梦的可贵。这或许就是经典的本质:它从不直接告诉你该怎样活,却让你在每一次重读中,重新遇见那个既荒谬又高贵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