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赴英:晚清走向世界的破冰使节

事件日期:
1877年1月21日

1877年1月21日,一艘英轮缓缓泊入英国南安普顿港,船舷上立着一位顶戴花翎、身着官服的清廷大臣。他叫郭嵩焘,中国近代第一位常驻外国的公使。自上海启程,他在海上航行了五十一日,沿途停靠香港、新加坡、锡兰、马耳他等地,穿越东海、南海、印度洋、红海、地中海与大西洋,终于踏上维多利亚女王治下的土地。这一天,被后来的史家视为中国外交正式走向世界的坐标,也揭开了晚清常驻使馆制度的序幕。

郭嵩焘,字筠仙,号玉池老人,湖南湘阴人,生于1818年。他少年就读岳麓书院,与曾国藩、刘蓉订交,道光二十八年(1848)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太平天国起事后,他随曾国藩办理团练,又先后署理广东巡抚、福建按察使,逐渐成为同光之际最“通晓洋务”的官员。1875年,他上《条陈海防事宜》,直言中国若只学西方“坚船利炮”的末技,“如是以求自强,恐适足以自敝”,真正的强盛在本末兼顾——本在政体法度,末在工商制造。这番议论,在守旧氛围中堪称惊世,也预示了他日后出使西方的思想底色。

出使的契机并不体面。1875年,英国翻译官马嘉里在云南被杀,英方借机施压,逼清政府派大员赴英致歉。慈禧亲自劝勉:“此事实亦无人任得,汝须为国家任此艰苦。”郭嵩焘抱病受命,以福建按察使加礼部侍郎衔出任首任驻英公使,刘锡鸿为副,参赞黎庶昌、翻译张德彝、凤仪、马格里等近三十人随行。1876年12月,一行自上海登轮,于1877年1月21日抵英,改乘火车赴伦敦。2月7日,他觐见维多利亚女王,递交国书并就马嘉里案致歉。位于波特兰大街四十九号的公使馆,就此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驻外外交机构,并在此后的百余年里沿用至今。

在伦敦的三年里,郭嵩焘并没有只做一回事毕走人的“道歉使”。他广泛接触英国政界与学界名流,悉心考察议会的运作、司法的独立、媒体的作用,以及工厂、学校、邮政的运转,逐步形成一套区别于传统“夷夏之辨”的新认识。他多次上书,主张仿效西方修铁路、设电报、开矿山、办工厂;在见到英国报刊关于中国烟毒流行的报道后,又于1877年两度上疏,痛陈鸦片之害并拟定禁绝之法。他还把出使途中五十一日的见闻写成日记寄呈总理衙门,这份被称为《使西纪程》的书稿,对西方政教文明的务实描述,比同代人超前了不止一截。

可正是这份超前,让他成了众矢之的。《使西纪程》刊行后,书中对西方文明的肯定令保守士大夫如鲠在喉。李慈铭骂他“不知是何肺腑”,编修何金寿劾其“有二心于英国,欲中国臣事之”。长沙考生烧毁他曾出资修缮的寺庙,扬言捣毁其故宅、开除其湖南籍;朝中大臣纷纷弹劾,连老友刘坤一也责问“何以面目归湖南”。副使刘锡鸿更屡递“小报告”,将他参观炮台时披洋人大衣、随众向巴西国王起立等细故,罗织成“有失国体”的罪状。朝廷惧于物议,竟下令毁版禁书,一时群情汹汹。

1878年秋,郭嵩焘被召回国,从此闲居,再未起用,1891年病逝。他生前常言办洋务是“为国家任此艰苦”,却终被同代误解。进入民国后,随着对外交往的常态化,朝野才逐渐承认他的远见,其著作也得以重见天日。从更长的历史尺度看,他的出使与此后曾纪泽赴俄改约、海外领事制度逐步建立一脉相承,标志着天朝“朝贡—羁縻”的外交逻辑,开始向近代主权国家间的常驻外交过渡。回望1877年那个冬日,这位老人走进伦敦公使馆的背影,实是中国与世界关系一次笨拙而勇敢的转身;他留下的不只是第一座使馆,更是一份早于时代的理解,和一个被时代误读的改革者身影。

在他之前,清廷并非没有向海外派遣过使团。1866年斌椿率团游历欧洲,1870年崇厚赴法为天津教案致歉,1873年又派过贺年使团,但都属临时专使,事毕即返,从未设立常驻机构。郭嵩焘的不同,在于他是要“长住”的——这意味着中国首次以平等主权国家的身份,在异国土地上常设代表。

也正因为“常驻”,他才得以持续观察、系统记录,把零碎印象提炼成制度性思考。使馆不只是外交场所,更成了中西相互认知的窗口。他去世数十年后,日记、奏疏与诗文被辑为《养知书屋遗集》,其中对西方议会政治的描摹、对洋务利弊的判断,仍被近代思想家反复研读。

郭嵩焘的悲剧,折射出晚清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的集体焦虑。当他试图告诉国人,西洋不仅有坚船利炮、更有可资借鉴的政教文明时,听到的却多是“用夷变夏”的指责。这种排斥,直到他身后才慢慢松动;梁启超、胡适都曾为他抱不平,认为清议杀才,是社会之耻。

今天,波特兰大街四十九号早已升格为中国驻英国大使馆,门前车水马龙。百年前那个孤独的赴英背影,终于被后人读懂:他是中国走向世界的第一位行者,虽踉跄,却方向正确。

值得一提的是,郭嵩焘出使途中记下的《使西纪程》,本意是让同僚“开开眼界”,却不料因言获罪。一部游记竟能惊动朝野、奉旨毁板,恰说明彼时清流之偏狭。开放的代价,往往由先行者独自承担,这或许是改革者共有的宿命;而历史的讽刺,也莫过于此。郭嵩焘以一介书生之身,担起破冰之任,纵被误解亦不改其志,其风骨值得今人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