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月1日,南太平洋上一座名叫乌波卢的岛屿上,托管国的旗帜缓缓降下。西萨摩亚正式宣告独立,成为二战后太平洋岛国中第一个恢复主权的国家。在那些散落于大洋深处、面积不过数千平方公里的岛屿里,西萨摩亚率先走完了从殖民地到独立国的全程,为整个太平洋的非殖民化开了先河。
萨摩亚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三千多年。大约一千年前,这里曾被汤加王国征服,直到1250年,马列托亚家族赶走汤加入侵者,萨摩亚重新成为独立王国。这段古老的自主历史,是萨摩亚人日后争取独立时最深的底气。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是这片海域的主人,殖民统治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段插曲。
打破这段宁静的是欧洲人。1722年,荷兰人首先”发现”了萨摩亚。到19世纪中叶,英、美、德三国相继侵入,为争夺这片战略要地展开角逐。1899年,三国签订条约,粗暴地把萨摩亚一分为二:西萨摩亚沦为德国殖民地,东萨摩亚归美国统治。一道人为的界线,把同宗同源的萨摩亚人分成了两半,这种分裂延续至今。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新西兰对德宣战,在澳大利亚军舰的支援下占领了西萨摩亚。1920年,国际联盟正式委任新西兰管理西萨摩亚,殖民者又换了一茬。
新西兰的统治给萨摩亚人留下了两道深刻的伤痕。第一道是瘟疫。1918年,一艘新西兰船只违反检疫规定停靠西萨摩亚,把致命的流感带上了岛。这场大流感夺走了约五分之一萨摩亚人的生命,几乎家家戴孝。殖民当局的失职,让萨摩亚人对新西兰的统治彻底寒了心。第二道伤痕,则来自一场追求自治的抗争。
这就是著名的”马乌运动”。”马乌”在萨摩亚语里意为”坚定的主张”,是1920到1936年间西萨摩亚人反抗殖民统治的政治运动,他们喊出了”萨摩亚人的萨摩亚”这一响亮口号。运动的领袖是有萨摩亚血统的奥拉夫·弗雷德里克·纳尔逊。新西兰当局却宣布马乌运动为非法组织,声称是纳尔逊等”欧洲混血”在误导萨摩亚人,随后把纳尔逊流放到新西兰,并逮捕了运动成员约四百人。
冲突在1929年12月28日达到血腥的顶点。那一天,马乌运动举行一场和平示威,新西兰警察试图逮捕一名运动领袖,混乱中开枪射击,酋长图普阿·塔马塞塞·利亚洛菲三世等十一名手无寸铁的示威者当场丧命,五十多人受伤。这一天被萨摩亚人称为”黑色星期六”。鲜血非但没有吓退萨摩亚人,反而让马乌运动的决心更加坚定。1930到1935年间,殖民者力图用武力平息反抗,却始终无法扑灭这团火。1935年,新西兰第一届工党政府上台,态度终于软化,很快承认马乌运动为合法政治组织,并在1936年同意放逐的成员返回西萨摩亚。萨摩亚人用一代人的坚持,把”萨摩亚人的萨摩亚”从口号一步步逼近了现实。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军曾在乌波卢岛驻扎,修了几条公路和一座机场,客观上改善了当地经济。战后,非殖民化成为世界潮流,联合国接过托管权,1946年仍授权新西兰继续托管西萨摩亚。但这一次,历史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1954年,西萨摩亚开始实行内部自治,召开制宪会议,随后几年里陆续推行了一系列政府改革。萨摩亚人一边争取,新西兰一边让步,独立的脚步越来越近。
1960年,第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作出决议,由西萨摩亚公民投票决定自己的归属。1961年5月,公民投票如期举行,绝大多数萨摩亚人选择了独立,托管状态就此画上句号。同年11月24日,新西兰议会通过《西萨摩亚法案》,规定该法案自1962年1月1日起生效。当元旦的钟声敲响,西萨摩亚成为”一个以西萨摩亚独立国为名、拥有本国人民通过的宪法的完全独立的主权国家”。托管国的旗帜落下,属于萨摩亚人自己的旗帜升起。
新生的国家在制度上颇具巧思。1960年制定、1962年元旦生效的宪法规定,国家元首由议会选出。首任国家元首马列托亚·塔努马菲利二世殿下,从1962年起担任这一职务直到2007年去世,任期长达四十五年,成为当时世界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国家元首之一。这种把传统酋长制与现代议会制熔于一炉的安排,让萨摩亚在走向现代国家的同时,保留了自己独特的社会肌理。
值得一提的是日期的变迁。西萨摩亚虽在1962年1月1日正式独立,但从1963年起,把独立日改到了6月1日,以便和元旦区分开来,也更适合举行庆典。而这个国家的名字也在后来发生了变化:1997年7月4日,西萨摩亚独立国正式更名为萨摩亚独立国,去掉了殖民时代那道分割线留下的”西”字,仿佛是对1899年那场瓜分的一次遥远回应。
从汤加人的征服,到荷兰人的”发现”,从德国的殖民、新西兰的托管,到马乌运动的鲜血、公投的选票,西萨摩亚走过了三千年才重新拿回自己的主权。1962年元旦那一天升起的旗帜,不只是一个小岛国的独立宣言,更是对整个太平洋地区殖民秩序的第一次正面冲击。此后数十年间,斐济、汤加、瓦努阿图等一个个太平洋岛国相继独立,而萨摩亚,始终是那个最早蹚过独立之海的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