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8年1月19日,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在兴庆府的宫中死去,年仅四十六岁。他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是死在政敌的刀下,而是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削去了鼻子,流血过多而亡。一个建立了与宋、辽鼎立的党项王朝的雄主,最后竟以这样一种荒诞而血腥的方式收场。翻阅他的生平,你会看到一种极端的反差:前半生英明神武,后半生昏暴荒淫,而这两半,活在同一个人身上。
李元昊是北魏皇室鲜卑拓跋氏的后裔,唐朝时远祖因功被赐李姓,世代为党项贵族。1003年,他出生在灵州一个帝王之家。他的父亲李德明在位时,对宋朝采取守柔政策,年年进贡称臣,换取边境贸易的红利。但少年元昊对此极为不满。有一次李德明派使臣去宋朝用马匹换物品,使臣换回的东西不合他心意,盛怒之下把使臣斩了。元昊不以为然,反而批评父亲:”我们本来是从事鞍马的行业,现在用不急需的东西去交换已经不是上策,再把使臣杀了,谁还肯被我们使用?”德明见十来岁的独子就有这般见识,十分器重。
元昊的长相和气质也很特别。他圆面、鹰鼻、目光炯炯,中等身材却显得魁梧雄壮,平素喜欢穿白色长袖衣,头戴黑帽,身佩弓箭,带百余骑兵出行时前呼后拥,耀武扬威。他幼读兵书,尤其对《野战歌》《太乙金鉴诀》一类兵书手不释卷,精通汉、藏语言文字,又懂佛学,倾心于治国安邦的法律著作。宋朝边将曹玮早想一睹他的风采,派人暗中偷画了他的图影,看后不由惊叹:”真英物也!”并且预见到他日后必为宋朝边患。
元昊长大以后,多次劝父亲不再臣服宋朝。他说:”英雄之生,应当称王称霸,怎么能穿着锦绮过日子?”这句话很能代表他的性格。1032年,李德明去世,元昊继位。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废除唐宋分别赐给李、赵的汉姓,改姓嵬名,自立年号,被辽封为夏国王。1038年,他正式称帝,国号大夏,定都兴庆府,史称西夏。为了区别于宋朝,他还强令党项部族一律秃发,限期三日,不服从者任何人可以处死,一时党项民众争相秃发。
元昊的文治武功颇有建树。他命大臣野利仁荣创制西夏文,大力发展党项文化;设蕃学,开西夏文教之风;开凿李王渠,便利农耕。军事上,他先后在三川口、好水川、麟府丰、定川寨四大战役中大败北宋,又在河曲之战中击败御驾亲征的辽兴宗,彻底奠定了宋、辽、夏三国鼎立的格局。1044年,西夏与北宋签订庆历和议,宋册封元昊为夏国主,每年赐予大量银绢茶,元昊名义上向宋称臣,实际上保持了独立。
但元昊的性格缺陷同样致命。他猜忌功臣,稍有不满即罢即杀,导致日后母党专权;晚年沉湎酒色,好大喜功,内部日益腐朽。据说他强令民夫每日建一座陵墓,建了三百六十座作为疑冢,最后竟把那批民夫全部杀掉。更要命的是,他给次子宁令哥娶了没藏氏为妻,见媳妇年轻美貌,竟父夺子妇,纳入后宫。太子宁令哥在妻子被夺、母亲被废之后,对父亲积怨成仇。在国相没藏讹庞的暗中挑唆下,1048年正月初二,宁令哥趁元昊酒醉,持剑冲入寝宫,削去了父亲的鼻子。元昊血流如注,惊气交加,次日气绝身亡。
元昊之死充满疑团。宁令哥为什么会相信没藏家族拥立他上位的承诺?疑心深重的元昊为何让太子轻易持剑入宫?没藏讹庞为何能在事后迅速控制局势、将外甥李谅祚扶上皇位?种种迹象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没藏氏家族利用宁令哥的愤怒和愚蠢除掉元昊,再借机除掉宁令哥,实现了权力的无缝衔接。一代雄主就这样草率地结束了传奇的一生,而西夏也在此后陷入了母党专权的长期动荡。
欧阳修评价元昊:”为西鄙患者十馀年,国家困天下之力有事于一方,而败军杀将不可胜数,然未尝少挫其锋。及其困于女色,祸生父子之间,以亡其身。”这段话概括了他的一生:前半生锋芒毕露,改写了中国西北的政治版图;后半生困于女色,死于父子相残。史家戴锡章在《西夏记》中说:”夫西夏声明文物,诚不能与宋相匹,然观其制国书、厘官制、定新律、兴汉学、立养贤务、置博士弟子员,尊孔子为文宣帝,彬彬乎质有其文,固未尝不可与辽金比烈。”元昊虽然死得窝囊,但他缔造的西夏,确实在宋辽之间撑起了一方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