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1月10日,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生在俄罗斯萨马拉一个败落的贵族家庭。这个姓氏搁俄国文学圈里本来就够沉——他虽跟写《战争与和平》的列夫·托尔斯泰同姓,却并非近亲,只是远支。大家习惯叫他「阿·托尔斯泰」或者「小托尔斯泰」,省得跟那位更老更狠的同姓巨匠弄混。
阿·托尔斯泰早年有一股「叛逆少爷」的派头。1901年他考进彼得堡工学院,念的是工科。但他半道退了学,一头扎进文学。一上来迷的是象征主义诗歌,1907年出了第一本诗集《抒情诗》,后来他自己也认账,说那是「颓废派的东西」。真正让他找到方向的,是回头往俄罗斯民间文学和现实主义传统里钻——《蓝色河流后面》(1911年)和童话集《喜鹊的故事》出来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他在使劲甩掉象征主义那层皮。同一时期还出了中篇小说集《伏尔加河左岸》和长篇小说《跛老爷》,写的都是他熟悉的题材——俄国贵族地主怎么在经济上破产、在精神上垮掉。
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他带了个大转弯。他以战地记者身份上了前线,后来又去过英国和法国。真刀真枪的战争让他笔下有了血肉——贵族地主怎么破产怎么堕落,不再是书房里的脑补,而是跟一个正在往下塌的旧世界捆在了一起。这段经历留下了一批战争随笔和短篇小说,像《途中寄语》《美丽的夫人》。
十月革命让阿·托尔斯泰整个人懵了。一个贵族出身的知识分子,面对布尔什维克那一套既不理解也挺害怕。1918年秋天他离开俄国,先跑到巴黎,又搬到柏林。流亡期间他写出了自传体中篇《尼基塔的童年》,写得清澈温暖,至今还是俄国儿童文学的经典。更重要的是,他动笔开了《苦难历程》三部曲的头一部——《两姊妹》,1922年在柏林出版。同时期他还写了一本科幻小说《艾里达》,讲火星文明的故事,从侧面看得出流亡生活有多孤独。
对祖国的惦记最终压过了对革命的恐惧。1922年他跟白俄圈子掰了,第二年回到莫斯科。这个决定在当年俄国知识分子堆里震动不小——有人骂他「卖了原则」,也有人说他不过做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想回家。
回国以后阿·托尔斯泰的创作跟开了闸似的。他陆续完成了《苦难历程》的后两部——《一九一八年》(1927-1928)和《阴暗的早晨》(1940-1941)。这套三部曲从动笔到收工花了整整二十年,讲的是两对知识分子恋人在革命和内战大浪里的命运:卡嘉和达莎两姊妹,她们的恋人捷列金和罗欣。开篇的时候四个人沉浸在各自身边那点小情小爱里,对窗外的时代巨变浑然不觉。然后战争、革命、内战接踵砸过来,把人冲散、揉碎再重组。小说最后,四个人在莫斯科重逢,一起聆听列宁关于全国电气化计划的报告——那个「阴暗的早晨」之后,好像真的要天亮了。书名是从俄国古经《圣母的苦难历程》里来的,阿·托尔斯泰自己说,这本书写的就是知识分子「丢掉了祖国又重新把她找回来」的过程。三部曲拿了1943年的斯大林奖。
他另一部扛鼎的东西是长篇小说《彼得大帝》。1929年动笔,写到1945年死的时候都没收完。这部小说拿彼得一世当主心骨,铺开了17世纪末18世纪初俄国社会那种大画卷——宫廷权斗、对外战争、西化改革,还有那个把俄罗斯生拉硬拽进近代化轨道的暴烈帝王本人。第一卷写彼得怎么在宫廷血腥倾轧中夺权,第二卷写北方战争前的外交博弈和军事准备,第三卷(没写完)本来要写彼得的立法改革和国家建设。语言粗粝有力,人物呼之欲出,有人说它在苏联历史小说里的分量,差不多能跟《战争与和平》放一块比。这部作品的前两卷分别拿到了1941年和1943年的斯大林奖。
卫国战争时期阿·托尔斯泰把笔当枪使。他写政论集《祖国》,写短篇小说集《伊凡·苏达廖夫的故事》,写历史剧《伊凡雷帝》——所有东西都往一个方向使力:抵抗法西斯德国。他还写了长篇小说《粮食》,歌颂察里津保卫战。1945年2月23日,离胜利就差两个多月了,他病死于莫斯科,62岁,葬在新圣女公墓。
阿·托尔斯泰这个人不太好评价。十月革命前他写贵族怎么没落、怎么颓下去;革命后跑出国,写思乡;回国后又成了苏维埃体制里顶级的作家,三次斯大林奖加身,还当上了苏联科学院院士。有人说他是机会主义,有人说他不过是一个在不同时代里不停找地方写东西的人。但有一件事没什么好争的:他真能讲故事,能罩住大场面,对语言有种近乎偏执的挑剔。一个能同时在历史长篇和当代题材上都交出顶级东西的写作者,放眼整个20世纪的苏俄文学也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