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地处尼罗河中上游,是连接阿拉伯世界与黑非洲的十字路口。它的近代屈辱,要从十九世纪末说起。1899年,英国与埃及签订《英埃关于共管苏丹的协定》,名义上是两国共管,实际上总督由英国人担任,苏丹只是大英帝国手里一块挂着埃及名号的殖民地。此后的几十年里,苏丹人名义上是臣民,实际却要为宗主国的棉花种植、工业原料和战略通道买单。
二战结束后,殖民体系在全球范围内开始松动,苏丹的民族意识也跟着苏醒。1945年底,苏丹民族党成立,明确主张通过与英国协商获得独立。到了1948年,苏丹人民干脆抵制了殖民当局组织的立法会议选举,用沉默表达不合作。工人阶层更是行动派,一波接一波的大罢工把城市的运转搅得停摆。1950年11月,苏丹工会联合会宣告成立,这成了后来独立运动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真正让局面急转直下的,是埃及方面的态度变化。1951年10月,埃及宣布废除1899年的英埃共管协定,苏丹各地随即爆发示威游行,口号只有一个:英国撤军,苏丹独立。埃及这么做有自己的算盘,新领袖纳赛尔想彻底把英军赶出尼罗河流域,于是出人意料地放弃了埃及对苏丹的主权要求,承认苏丹人拥有自决权。这一招反倒破了英国继续留守的借口,因为共管本来就是英埃两国的事情,埃及一撒手,英国独力难支。
1952年埃及革命后,纳赛尔政府与英国重新谈判。1953年,三方达成协定,苏丹先成立过渡政府,展开为期三年的自治期,然后由苏丹人民自己决定国家前途。1954年1月,主张与埃及联合的民族统一党在议会选举中获胜,组成苏丹民族政府。但风向很快变了,民意并不买账与埃及合并,民族统一党转而支持独立。1955年12月,苏丹议会上下两院通过宣布独立的决议;12月31日,议会通过临时宪法。第二天,也就是1956年1月1日,苏丹正式宣布独立,成立苏丹共和国。
独立那一刻,苏丹确实是欢腾的。可欢腾之下,裂痕已经埋下。这个国家太复杂了:全国有19个种族、597个部落,黑人占52%,阿拉伯人占39%,北方多信伊斯兰教,南方则信奉原始部落宗教、拜物教和少量基督教。临时宪法没能解决北方的阿拉伯伊斯兰政权与南方黑人部族之间的权力分配,独立前南方驻军已经兵变,独立后北方文官政府又强行在南部推行阿拉伯化和伊斯兰化,第一次苏丹内战就此引爆,大批南方难民逃往邻国。
独立后的文官政府也很快露出疲态。乌玛党和民族联合党两大传统教派党争权夺利,政府频繁更迭,行政近乎瘫痪。1958年11月,文官总理阿卜杜拉·哈利勒秘密邀请陆军总司令易卜拉欣·阿布德接管政权,发动了苏丹历史上、也是非洲大陆上的第一次军事政变。阿布德军人政权随后在南方推行强硬政策,南北矛盾进一步加深,直到1963年南方第一个武装组织”阿尼亚尼亚”成立,才把这场冲突拖成了漫长的内战。
回过头看,1956年元旦的独立于苏丹而言,是挣脱枷锁的第一步,却也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一个在地图上辽阔、在民族上破碎的国家,从独立的那天起,就背负着统一的难题。但不管后来走了多少弯路,那面在喀土穆升起的国旗,终究标志着苏丹人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站在了自己土地的上头。
其实,独立的喜悦很快就被现实的冷水浇灭。苏丹独立当天,南方驻军就爆发了兵变,根源是北方阿拉伯伊斯兰政权与南方黑人基督徒、原始宗教信徒之间的互不信任。临时宪法没能解决权力分配,北方文官政府又强行在南部推行阿拉伯化和伊斯兰化,第一次苏丹内战(1955—1972)随即全面爆发,数十万人丧生,大批南方难民逃往邻国。1958年11月,文官总理哈利勒秘密请陆军司令阿布德发动政变,苏丹史上、也是非洲大陆第一次军事政变由此产生;阿布德军政府继续对南方强硬,矛盾更激化。1964年喀土穆大学学生示威引发”十月革命”,军政府倒台,文官政府回潮。1969年尼迈里上校再政变,改国名为苏丹民主共和国,后来推行伊斯兰法,又点燃第二次内战。直到2011年,南方才通过公投独立为南苏丹,这个国家在独立五十五年后,终于沿当年那条裂痕一分为二。
从更大的视野看,苏丹独立是二战后非洲民族独立浪潮的重要一环。1950年代,加纳1957年独立点燃了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去殖民化火种,而苏丹在1956年元旦抢先一步,成为非洲少数几个由本土政权接管的独立国家之一。它的独立方式也特殊——不是通过大规模武装斗争,而是通过议会博弈、工人罢工和埃及主动放弃主权要求的政治交易实现。这种”谈判独立”的路径,为后来不少非洲国家提供了参照。只是苏丹没能接住内部的民族与宗教二元结构,独立后的繁荣始终未能兑现,反倒成了内战与政变的代名词。历史记住的,往往不是独立时刻的欢呼,而是一个新生国家能否接住随之而来的考题。
苏丹的独立还给泛非运动添了一笔。它比加纳早一年脱离殖民,证明谈判与罢工也能逼退帝国,不必非得流血。可它也没能证明,独立会自动带来团结。那条南北裂痕,后来被无数非洲新生国家反复踩中,成了去殖民化浪潮里一道共同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