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2年1月24日,日本安土桃山时代至江户时代初期的大名、茶人织田长益在京都去世,享年七十六岁。他是”战国风云儿”织田信长的亲弟弟,却走了一条与兄长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不以武功闻名,而以茶道传世,号有乐斋如庵,后世多称他”织田有乐”。
织田长益生于1547年,是织田信秀的第十一子,比信长小十三岁的末弟。前半生事迹不显,直到三十五岁才在织田家一门众中露面。1582年本能寺之变,明智光秀突袭京都,信长自刃。长益当时与信长嫡子信忠同在二条御所,据传是他劝信忠自尽,自己却从城中脱出,经安土逃往岐阜。京都民众因此编了童谣嘲讽他:”织田的源五不是人,叫人家切腹,人家切腹后,自己却逃到安土去了。”这一”弃亲独活”的非议,伴随了他一生。
此后,长益出仕侄子织田信雄,在小牧长久手之战中为信雄与德川家康助力,并在家康与羽柴秀吉讲和时担任折冲役。信雄改易后,他成为秀吉的御伽众,领摄津国味舌二千石,剃发后自称”有乐斋”。正是在秀吉身边,他拜千利休为师学习茶道,很快在门下崭露头角,被列为”利休七哲”之一。
1600年关原之战,长益属于东军,与长子长孝率四百五十人参战。兵力虽少,却与小西队、大谷队、石田队转战,长孝取户田重政首级,有乐斋本人讨取石田家臣蒲生赖乡,立下战功。战后获封大和国三万二千石。
此后有乐斋进入大坂城辅佐外甥女淀殿。大坂冬之阵时他主张和谈,却被怀疑通敌。夏之阵前,他因与强硬派嫡男赖长对立,加上”谁都听不进我的话”的无奈,获准离开大坂城,从此隐居京都。这是他第二次在历史转折点选择自保——侄女淀殿与丰臣秀赖最终在大坂城陷落时自尽。
隐居后的有乐斋远离一切政事,专注于茶道。他重建了京都建仁寺正传院(现正传永源院),建造茶室”如庵”——这座茶室至今被指定为日本国宝。他开创了”有乐流”茶道,留下亲制茶杓”落叶”和专用茶碗”有乐井户”。东京千代田区的”有乐町”,正是因为他战后拜领该地屋敷而得名。
长益一生两次在生死关头选择独活,被世人称为”非人”。但若换个角度看,正是这份不执着于武人矜持的”非人”之性,让他在残酷的战国乱世中活到了七十六岁,并将织田家的血脉延续到明治时代——他的两个儿子分别成为柳本藩和芝村藩的藩祖,一直以万石大名的身份存续到废藩置县。
有乐斋的茶道成就,远比他的武人事迹更为后人铭记。他师从千利休,在老师被迫切腹后,继承了利休的茶道精神并将其发扬光大。他建造的”如庵”茶室,是日本茶道史上三座国宝级茶室之一(另两座为千利休的”待庵”和小堀远州的”密云洞”)。如庵面积仅两叠半,小巧幽静,体现了”侘寂”美学的极致——不求华丽,但求在简朴中见深意。他亲制的茶杓”落叶”,造型朴拙却气韵生动,至今仍由正传永源院珍藏,并在2023年和2025年的有乐斋逝世周年展中公开展出。
有乐斋在政治上的”摇摆”也值得重新审视。在大坂冬之阵期间,他主张和谈并非出于懦弱,而是基于对局势的清醒判断——丰臣家已无胜算,继续抵抗只会徒增伤亡。他频繁往来于大坂与江户之间,试图在淀殿与家康之间斡旋,这份努力虽未成功,却体现了一个茶人对和平的本能向往。只是当强硬派当道,”谁都听不进我的话”时,他选择了离开——这与他当年在二条御所的逃脱,何其相似。他始终不是一个为信念殉死的人,而是一个在乱世中寻找生存缝隙的实用主义者。
东京有乐町这个地名,是有乐斋留给现代日本最日常的遗产。关原之战后,他因属东军有功,拜领数寄屋桥御门周边的屋敷。明治时代,这片区域被命名为”有乐町”,如今已是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每天有无数人经过JR有乐町站,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站名的由来,竟追溯到一位四百年前的茶人。
2025年,京都文化博物馆举办了织田有乐斋逝世四百周年专题展览,展出书信、茶具、《织田有乐斋像》等两百余件展品,系统重构了他作为武士与茶人的双重形象。展览还对1582年本能寺之变中的逃生事件进行了史料再考证——事实上,当时从二条御所逃出的并非只有长益一人,前田玄以、水野忠重、山内康丰等人也都脱险,长益劝信忠自尽后独逃的说法或许有夸大之嫌。但无论真相如何,这个”非人”的标签已深深烙入历史,成为他有乐斋一生无法洗去的印记。
有乐斋的茶道美学,强调的是一种”不完美中的完美”。他亲制的茶杓”落叶”,取枯叶飘零之态,朴拙自然;他钟爱的大井户茶碗”有乐井户”,釉色不匀、形状不整,却因这份”不完美”而别具韵味。山茶花品种”太郎冠者”因他喜爱而被别名”有乐”,学名甚至定为Camellia uraku——一个人的名字,被永远刻进了一种植物的学名中,这在茶道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织田长益的一生映射着安土桃山到江户的时代转型。他出生于战火纷飞的战国乱世,经历了信长、秀吉、家康三代”天下人”的更迭,最终在太平盛世中以茶人身份安度晚年。他的兄长信长以”天下布武”为旗号,他的侄子信忠在本能寺殉死,而他却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不是以刀剑,而是以茶碗,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位置。这种选择本身,或许就是对这个暴力时代最深刻的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