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3年1月26日,英国乡村医生爱德华·琴纳在故乡格洛斯特郡伯克利寓所停止了呼吸,终年七十三岁。世人或许早已淡忘这位老者,但人类永远不会忘记:正是他发明的牛痘接种法,最终让肆虐数千年的天花从地球上彻底消失。1980年,世界卫生组织在内罗毕庄严宣告”天花已在世界上绝迹”——这是人类迄今消灭的唯一一种传染病,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琴纳那双曾在挤奶女工指尖取痘浆的手。
琴纳1749年5月17日生于英国一个牧师家庭,自幼结实健壮、生性温和,尤爱自然。十三岁起他跟随外科医生卢德洛学医七年,二十岁已能独当一面。十八世纪的欧洲,天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死神:感染者轻则满脸瘢痕,重则失明发疯,仅十八世纪便有上亿人丧生。法王路易十五、大清顺治与同治两位皇帝皆直接死于天花,乾隆与咸丰虽侥幸活命,脸上也留下永久麻点。少年琴纳目睹惨状,立下根治此瘟的宏愿。
转机来自乡间的民间传说:凡感染过牛痘的挤奶女工,都不再得天花。牛痘是牛易患的轻度疱疹,人接触后仅生小脓疱,绝不致命。琴纳以二十年时间,遍访牧场挤奶妇,反复验证这一说法。1796年5月14日,他做出那场载入史册的实验——用清洁柳叶刀在八岁男孩詹姆斯·菲普斯的双臂划口,接种取自挤奶女工萨拉·内姆斯手指的牛痘浆。男孩染上牛痘后很快康复;数周后琴纳再为他接种天花痘浆,菲普斯竟安然无恙。
实验成功,却未迎来鲜花掌声。琴纳将论文投送英国皇家学会,反被讥为”沽名钓誉的骗子”,学会拒绝接受他的论著;格洛斯特医学会同行更攻击他”践踏希波克拉底誓言”,欲除其会员资格。教会也联手围攻,斥其冒犯神意。然而,牛痘接种法因简便、安全、高效,终以事实说话:十余年间迅速传遍欧洲与美洲。英国政府终于承认其价值,在伦敦设皇家琴纳学会,由他任主席直至逝世。1802年与1806年,英国议会两度拨款共三万英镑予以表彰;连不可一世的拿破仑也称他为”伟人”,让军队全员接种。
琴纳的意义,远不止消灭一种恶疾。他首次证明”预防接种”可行,为巴斯德、科赫等人开启免疫学大门——”Vaccine”(疫苗)一词便源自拉丁文”牛”(Vacca)。1805年,牛痘接种法经菲律宾传入澳门,继而广州、北京、上海相继提倡,渐替人痘接种,在中国大地生根。1980年天花被正式宣告消灭,正是琴纳那双取痘浆的手,为人类撕掉了”苦难日历中最痛苦的一页”(杰斐逊语)。今天回望,那位在伯克利乡间默默观察杜鹃育雏、推敲牛痘奥秘的老人,实在是人类共同的恩人。
琴纳的发明并非横空出世,而是建立在前人经验之上。早在十八世纪,英国人便通过玛丽·沃特利·蒙塔古女士引入”人痘接种”,即从轻症天花患者取脓接种,使人获轻度感染以得免疫。但人痘法风险极高:约百分之二接种者会恶化为恶性天花致死,且接种者在产生抗体前仍具传染性,须严格隔离。琴纳的高明之处,在于用安全无害的牛痘替代致命的人痘,将预防从”赌命”变为”保险”。
晚年琴纳并未停下脚步。他担任伦敦皇家琴纳学会主席,奔走各国推广接种,还以博物学家的敏锐,最先发现杜鹃雏鸟会将同巢异类推挤出巢——这项研究让他于1789年当选英国皇家学会院士。1821年,乔治四世授予他”非凡医师”称号;2002年,他入选BBC”最伟大的100名英国人”。然而长期超负荷工作拖垮了身体,1823年1月26日,他在伯克利寓所溘然长逝。
回望那个时代,天花像幽灵般游荡于欧、亚、美各洲,儿童是最常的受害者,欧洲约六千万人(甚至有估达一亿五千万)丧生。琴纳以二十年观察、一次实验、一本小书,改写了这一切。今天,当人类面对艾滋病、SARS、新冠等新型病毒威胁时,他留下的遗产愈显珍贵:疫苗,已成为对抗传染病最有力的武器,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1796年那个清晨,一位乡村医生在男孩臂上划下的几道浅痕。
琴纳的功绩,早已超越国界与时代。世界卫生组织在1980年的宣告,让全人类记住了这个名字;如今,疫苗接种已成为公共卫生的基石,从小儿麻痹到麻疹,从乙肝到新冠,无数疾病在疫苗面前节节败退。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伯克利那位乡村医生的执拗与慈悲。有趣的是,琴纳一生淡泊名利,他无偿公开牛痘接种的全部技术细节,向全球提供疫苗样本,拒绝从中取利。当同行质疑、教会围攻时,他只说:”让人家去说,走我自己的路。”正是这份笃定,让真理终胜偏见。
杰斐逊曾致信琴纳:”你从人类苦难日历中撕掉了那最痛苦的一页。我们的后代只会从历史书上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种可恶的病叫天花,但被你制服消灭掉了。”这封穿越两百年的信,是对一位医者最高的礼赞,也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位文明最深的感激。
回望伯克利,琴纳的故居至今保存着当年为接种疫苗的农家所建的小屋。那是他用行医积蓄为菲普斯一家盖的——一位科学家对受试家庭的温柔补偿。科学的光芒之外,是人性的温度;这正是琴纳留给世界最珍贵的双重遗产。两百年来,每当新的瘟疫来袭,人类总会想起这位乡村医生。他墓碑上刻着一句话:”不为自己,只为人类。”这六个字,正是他一生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