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1年4月16日,亚平宁半岛南端港口巴里城在被围困数年后陷落。对中世纪意大利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城市的易主,而是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拜占庭——在意大利本土统治的正式终结。从六世纪查士丁尼大帝派贝利撒留西征、重新把意大利纳入帝国版图,到这一日拜占庭旗帜在巴里降下,拜占庭对亚平宁的掌控延续了五百余年,此刻终于画上句点。
把拜占庭赶出意大利的,是一群来自诺曼底的冒险者。十一世纪中叶的南意大利,局面支离破碎:拜占庭控制着阿普利亚与卡拉布里亚一带,伦巴第小公国各自为政,阿拉伯人占据西西里,教皇则盯着重整自己在中部与南部的权威。就在这片权力的真空中,诺曼骑士们以雇佣兵起家,渐渐由客卿变成主人。
罗伯特·吉斯卡尔是这群诺曼冒险家中的头号人物。他约在1015年出生,父亲是哈特维尔的坦克雷德,生了一大家子勇武的儿子。罗伯特带着兄弟与部属渡海来到意大利,起初给人当佣兵,凭胆识与手腕迅速做大。1053年,他在奇维塔泰之战中击败教皇利奥九世的军队,势力大涨;到1059年,教皇不得不承认他为阿普利亚与卡拉布里亚公爵,还支持他”以圣彼得的旗号”去讨伐穆斯林。至此,诺曼人在南意大利有了名正言顺的合法外衣。
接下来十余年,吉斯卡尔的兵锋扫过拜占庭在意大利的据点。他先拿下卡拉布里亚,又与其弟罗杰(罗哲尔)联手跨海进攻西西里,一点点蚕食阿拉伯人的地盘。拜占庭方面则因国力重心日益东移、屡屡在东方与塞尔柱突厥人缠斗,已无力西顾。约1068年,吉斯卡尔开始围攻拜占庭在意大利的最后一处堡垒巴里,历时四年,到1071年4月16日终将城攻克。消息传回君士坦丁堡,意味着帝国在欧洲西端最后一块稳固领土的丧失。
颇具戏剧性的是,1071年对拜占庭而言是双线崩塌的一年。就在巴里陷落前数月,帝国军队在东亚美尼亚的曼齐克特被塞尔柱突厥人击溃,皇帝罗曼努斯四世被俘,小亚细亚的腹心地带从此向突厥人敞开。西失意大利、东丢小亚细亚,这一年堪称拜占庭由盛转衰的拐点。
从意大利这边看,巴里的陷落让诺曼人彻底掌控了南意大利与西西里。罗杰继续经营西西里,到1130年,他的儿子罗杰二世把两地合并,建立诺曼人的西西里王国,都城设在巴勒莫,成为地中海上一股融汇拉丁、希腊、阿拉伯与诺曼文化的独特力量。拜占庭虽在此后数百年里仍想在亚平宁找回影响力——十二世纪曼努埃尔一世甚至一度兵临意大利南部——却再也没能真正回来。
对意大利历史而言,1071年4月16日是一道分水岭:它宣告了拜占庭”再征服”时代的落幕,也标志着诺曼人登上南意大利的政治舞台。此后半岛南部的命运,不再由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皇帝决定,而由这些讲法语的冒险者与他们的后裔书写。一段横跨五个世纪的帝国余晖,就这样静静熄灭在巴里的城墙之下。
诺曼人接管南意大利后,并没有简单地取拜占庭而代之。他们把拉丁、希腊、阿拉伯与诺曼的文化熔于一炉,在巴勒莫的宫廷里,官员可能同时通晓数种语言,清真寺与教堂比邻,古希腊典籍被译成拉丁文。这种开放的多元气质,是拜占庭与伦巴第时代都不曾有的。
对拜占庭帝国而言,巴里陷落象征着”再征服”理想的破灭。查士丁尼当年耗费无数兵马夺回的意大利,至此彻底脱离君士坦丁堡的掌控。帝国的统治者此后把全部注意力转向东方,与塞尔柱突厥人、后来的奥斯曼人缠斗,直到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意大利的失与东方的失,构成了同一部衰落史的两端。
而在意大利本土,诺曼人的到来改变了南方的政治基因。此前的南意大利长期处于几股势力拉锯的碎片化状态;诺曼人用武力把它整合成一个王国,奠定了后来那不勒斯王国与西西里王国的版图基础。巴里城头的旗帜变换,看似只是一城之事,实则牵动了整个地中海西端的格局。
后世史家常把1071年与同年东方的曼齐克特之败并列,视为拜占庭由盛转衰的同一个年轮上的两道裂痕。西边丢了意大利,东边丢了小亚细亚,帝国从此收缩回巴尔干一隅。今天漫步巴里老城,拜占庭的痕迹已所剩无几,只有几段城墙与教堂地基,还隐约透出千年前的帝国余温。
巴里的陷落,对南意大利的普通人来说,未必意味着天翻地覆。诺曼人到来后,城市照常运转,商贸依旧繁荣,只是税赋与效忠的对象换了名字。但对地中海的权力版图而言,这是一道清晰的界线:拜占庭从此退出了西地中海,它的余晖只留在东南欧与爱琴海之间。更深远的变化在文化层面——诺曼西西里王国成了中世纪少有的多元熔炉,希腊、阿拉伯、拉丁与诺曼元素在此交汇,巴勒莫的宫廷一度是地中海最开放的文化中心。当我们把镜头拉远,1071年的巴里与同年的曼齐克特,像是帝国身躯上同时开裂的两道伤口,共同宣告那个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的庞大世界,已开始走向漫长的黄昏。对意大利而言,拜占庭退场后,南意大利正式进入诺曼时代,并为后来的那不勒斯与西西里王国奠定版图,亚平宁半岛的政治地图由此改写。即便在今天,普利亚地区仍零星保留着拜占庭时代的希腊语村落记忆,证明这道帝国的余晖并未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