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8年1月12日,一个婴孩在巴黎一个殷实的资产阶级家庭降生。父亲比哀尔·佩罗是位辩护士,家中共有兄弟七人,他是老幺。多年后人们发现,这个排行末尾的孩子,竟以一篇篇色彩斑斓的童话,重新点燃了全世界一代又一代孩童的想象之灯——他就是夏尔·佩罗。
在路易十四治下的法兰西,佩罗先是循着父辈的脚步接受良好教育,后以才学入仕,曾任国王的建筑总监和秘书,并参与过对巴黎学术与艺术机构的改革。在同僚眼中,他更像一位勤勉的文官、博学的沙龙常客,而非纯粹意义上的”作家”。然而正是这种横跨政界与文坛的双重身份,让他得以将理性、典雅与平民趣味熔于一炉,造就出别具一格的文学品格。
佩罗在文学史上最先为后人留下印记的,并非童话题材,而是他在新旧派文学论争中那篇震动文坛的论著《古今对照》。他主张今人在学术与艺术上完全可与古希腊罗马人匹敌,反对一味摹仿古典。这一立场看似与童话无涉,实则为他后来从事民间故事的改写工作埋下伏笔——既然今人不输古人,那今人自当有底气从市井街巷中采撷素材,写出属于自己时代的作品。
1697年,一本名为《有寓意的传说集》(后世通称《鹅妈妈故事集》)的小书在巴黎出版。这部看似不起眼的薄册,收录了《睡美人》《小红猫》《蓝鬍子》《灰姑娘》《小拇指》《穿靴子的猫》等八篇散文体童话和三篇诗体童话。佩罗以清新、戏谑而温婉的笔触,把流传已久的民间口耳故事点化为可阅读的文本。他在每篇作品的开头和结尾都附有道德讽喻诗,赋予童话”教化”与”娱乐”的双重身份——这既顺应了十七世纪法兰西沙龙里贵族女性读者的趣味,也契合了当时”故事应为训诫服务”的传统观念。
《小红帽》是佩罗笔下最具警示意味的一篇。故事里那个天真好奇、最终被大灰狼吞食的小姑娘,原本只是欧洲民间传说中一个被警告”不要偏离正路”的简单角色,佩罗却赋予她鲜明的巴黎少女气息:戴红绒软帽、身着节日盛装。她的”沉沦”被诠释为对贞洁与规矩的背叛,劝诫意味跃然纸上。这则故事后来被格林兄弟重新整理,删去了所有情色暗示与道德讽喻,演变成我们今日熟知的儿童版。但其内核——警惕陌生人、珍视纯真——依然清晰可辨。
《灰姑娘》更是佩罗将民俗升华为文学的典范。灰姑娘遭受继母与两位异母姐姐的苛待,仙母以魔法为她换上华服,南瓜变成金车,老鼠化作骏马,盛装的灰姑娘在舞会中惊艳四座,遗落的水晶鞋最终让王子寻到了这位蒙尘的明珠。佩罗笔下的”水晶鞋”原本是”毛皮拖鞋”(vair),因误读被改作”verre”(玻璃),从此”灰姑娘与水晶鞋”成为世界童话中最具辨识度的符号之一。伏尔泰曾称这则故事是”对天然情感最完美的礼赞”,《灰姑娘》后来更成为芭蕾、歌剧、电影百改不厌的母题。
《睡美人》则将”沉睡百年”的意象与宫廷权力、爱情盟约编织在一起。佩罗融汇了法国夏尔·德·佩罗流传的古老版本与意大利巴西莱的《五日谈》,写出公主被纺锤刺指而陷入百年沉睡、最终被王子一吻唤醒的故事。这部作品是后世迪士尼动画长片《睡公主》的远祖。《穿靴子的猫》以一只机敏灵巧的猫为主角,靠着智慧为落魄的主人赢得财富与公主——这只穿靴子的猫至今仍是全世界玩具厂商最热衷的形象之一。
《鹅妈妈故事集》出版后,迅速被译为英文、俄文、德文、意大利文等语言,传遍欧洲。19世纪格林兄弟搜集整理《儿童与家庭童话集》时,佩罗的故事大多被收入并加以改写。到了20世纪,迪士尼动画《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灰姑娘》《睡美人》相继问世,佩罗笔下的角色以彩色卡通形象风靡全球。法国哲学家马克·索里阿诺曾评价:佩罗的故事之所以不朽,是因为它们在儿童眼中是诗,在成人眼中是哲学。
佩罗于1703年5月16日逝世,享年七十五岁。法兰西学院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思,而他身后那本薄薄的故事集,则如同他笔下的水晶鞋一般,穿越三百余年的岁月尘埃,闪耀在无数孩童的枕边床头。佩罗用他跨越古今的胆识、文人雅士的笔法和对民间智慧的尊重,为世界儿童文学立下一座丰碑。他所创造的童话世界,已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原乡。
佩罗留给后世的并不仅仅是几则童话,更是一种文学理念的革新。在《古今对照》中,他主张今人不必仰视古人,要以理性的态度看待古典传统。这一观点虽然在当时遭到不少保守派学者的反驳,却为日后法国启蒙运动奠定了思想基础。伏尔泰在《哲学通信》中多次援引佩罗的观点,卢梭在《爱弥儿》中专门讨论了佩罗童话对儿童教育的价值。佩罗事实上成为连接十七世纪古典主义与十八世纪启蒙运动的桥梁人物。
佩罗家族中还有一位同样显赫的弟弟——克洛德·佩罗(Claude Perrault),他是巴黎卢浮宫东立面”科林斯柱廊”的设计者之一,兄弟二人一位用文字、一位用石头,在路易十四的”光辉时代”各自留下不朽的印记。兄弟的故事常被法国艺术史家们并称,作为十七世纪法兰西文化家庭教养与创造力的典范。
佩罗的童话在翻译成各国语言时,常常因文化差异而经历再创作。比如英国人在翻译《小红帽》时删去了原文中”小红帽”因失贞而招致灾祸的道德训诫,加入了猎人解救的情节;格林兄弟则在德语版中将其改写为更具基督教隐喻的版本。这种跨文化的”佩罗再创作”现象,使他的作品在不同的时代与地域都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从东方到西方,从19世纪的俄国到21世纪的美国,佩罗的故事仍在不断被重新讲述。
更值得一提的是,佩罗在童话之外,还创作了大量讽刺诗、抒情诗、史诗。他1694年发表的诗体《圣保罗的颂歌》以庄严的笔法描绘了使徒保罗的归化历程,被认为是当时宗教诗的代表作之一。他还在《对话:古代与现代的威望》中与诗人布瓦洛展开”古今之争”的思想交锋,将这场论争推上古典主义晚期最引人注目的学术舞台。可以说,没有佩罗的争论,便没有后来启蒙运动对”理性高于古典”这一命题的清晰阐发。
在我们今天用童谣、绘本、动画、电影等媒介让孩子们接触《小红帽》《灰姑娘》《睡美人》时,不应忘记,这些故事最初的优雅文本来自三百多年前巴黎一位文官的书桌。佩罗用他那枝看似温柔的笔,将民间口耳相传的粗糙故事点化成欧洲文学的精品。儿童文学从”口传”走向”书写”,从”教化”走向”审美”,佩罗是其中无法绕过的关键人物。他的笔,至今仍在为无数家庭、无数孩子的睡前故事时光,提供最初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