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月2日,随着最后一段桥面合龙,上海南浦大桥实现贯通。两年后,这座横跨黄浦江的大桥正式通车,结束了上海市区居民只能依靠轮渡、隧道过江的历史,也圆了上海人数十年”一桥飞架浦江”的梦想。
在二十世纪末的上海,黄浦江把城市劈成浦东、浦西两半。彼时的浦西是繁华的工商业中心,而一江之隔的浦东还是一片阡陌农田。”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这句坊间俗语,道尽了两岸发展的落差,也道尽了过江之难。汽车要排队等轮渡,往返往往耗费两小时以上;一旦大雾或大风停航,两岸交通便彻底断绝。
改变发生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1980年代末,开发开放浦东被提上国家议程,而在市区建一座跨越黄浦江的大桥,成为打通任督二脉的关键。1988年12月15日,南浦大桥正式动工。总设计师、桥梁专家林元培院士立下志愿:要造出中国人自己设计的大桥。
难,是横亘在建设者面前的第一道关。黄浦江是黄金水道,数万吨级的巨轮要进出,要求大桥必须”一跨过江”,不能在水中央立墩;而上海又属软土地基,要在江上立起两百米级的桥塔,谈何容易。主桥最终选址在南码头——江面最窄处,主桥长846米,以一跨423米过江,跨度之大为当年全国之最。
南浦大桥的结构,借鉴了当时世界第一的叠合梁斜拉桥——加拿大安娜西斯桥。可安娜西斯桥建成后出现了多道裂缝,林元培判断,若不另辟蹊径,南浦大桥必重蹈覆辙。他提出四套化解裂缝的方案,最终用36辆30吨重的载重卡车做荷载试验,桥面纹丝未裂,证明中国人的设计站得住脚。
所谓”叠合梁”,是桥面下一层用大型工字钢搭成框架,上一层浇钢筋混凝土桥面板,两者焊接后浇筑混凝土,联成一体共同受力。这种结构在我国是头一回采用,开了建桥史的先河。为了把它造好,七千多名建设者推广了41项新技术,啃下了一个又一个硬骨头。
主塔垂直度要求不超过三千分之一,实际做到了一万两千五百分之一,精度提高了四倍;一根最重80吨的钢梁、最厚80毫米的钢板、直径30毫米的高强度螺栓、单台600吨拉力的千斤顶——这些”全国之最”堆在一起,才托起这座横跨浦江的钢铁长虹。
南浦大桥于1991年12月1日正式通车,总投资8.2亿元。邓小平同志为大桥题写桥名,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参加建成典礼。大桥全长8346米,主跨423米,通航净高46米,可通行5万吨级巨轮,设6条机动车道,日通行能力约5万辆。
通车之后,汽车过江从排队轮渡的两小时开外,缩短为7分钟,浦东浦西真正连成一体。当年新华社的报道写道:”南浦大桥将是开发、开放浦东,振兴上海的一条宽阔跑道。”此言不虚——大桥的通车,为浦东开发开放打通了交通命脉,也点燃了上海城市建设的雄心。
此后,黄浦江上桥隧渐密。2000年起,上海取消过江收费,车流快速增长;乘着2001年APEC会议的东风,南浦大桥由6车道拓为7车道。如今,黄浦江上已架起十余座大桥、数十条隧道和近十条地铁线,过江从”老大难”变成日常通勤。南浦大桥,正是这一切的开端。
值得一提的是,南浦大桥在2021年意外成了”网红”。有网友把螺旋形引桥拍成特效视频,重重叠叠的曲线与流动的车灯、炫目的灯光交织,在海外社交平台单条播放量破千万,引发百万点赞。上海人笑着说,从中看出了魔都的”魔力”。优美的造型,源自设计师减少占地、衔接高架的巧思。
三十年来,大桥也经历多次修缮。2019年的大修历时四年,桥身布满两百多个传感器,实时监测结构健康,让这座老桥迈入数字化养护时代。桥梁全长从建成之初的8346米延伸到突破万米,日均通车量从设计的5万辆攀升到十余万辆,无声地记录着浦江两岸的变迁。
从1991年贯通到今天,南浦大桥早已不是黄浦江上唯一的大桥,却始终是那座最具象征意义的”第一桥”。它见证的,不只是一段钢铁跨越江河的工程奇迹,更是一座城市从分割走向融合、从封闭走向开放的时代转身。
南浦大桥的设计之难,还体现在浦西的引桥上。由于市区用地紧张,浦西段引桥被设计成复曲线螺旋形,上下三环分岔,分别衔接内环高架、中山南路和陆家浜路。远远望去,这几道盘旋的曲线既节省了土地,又成了上海一道独特的风景——也正是后来走红网络的”魔力螺旋”。
浦东一侧的引桥则采用复曲线长圆形,与浦东南路相连并直通杨高路,把大桥的运力顺畅导入开发中的浦东腹地。这种”一头螺旋、一头长圆”的巧妙布局,体现了设计者对城市空间的精细考量,也折射出浦东开发开放初期”寸土必争”的建设节奏。
从贯通到通车,南浦大桥的建设周期仅约三年。三年造一座大跨度斜拉桥,在当时被外媒称作”世界建桥史上的奇迹”。而这座桥真正的价值,不只是工程上的纪录,更是它作为浦东开发的”第一锹土”,撬动了一座城市乃至一个三角洲的腾飞。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浦东还是”一张床”都嫌弃的乡下,如今已是摩天楼林立的世界级金融城。南浦大桥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看着浦江两岸从分割走向一体。它提醒人们:一座桥能改变的,不只是一个城市的交通,还有一个时代的命运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