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德国绝交——段祺瑞力推参与一战

事件日期:
1917年3月14日

1917年3月14日,北京政府发布布告:自即日起,对德国正式断绝外交关系,同时宣布收回天津、汉口两处德租界,停付对德赔款与欠款。这一决定经参众两院投票通过,是北洋时期外交上的一件大事——中国由此迈出了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第一步,而背后推手,是时任国务总理段祺瑞。

事情的缘起在海上。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到1917年,德国重启”无限制潜艇战”,凡驶向协约国港口的船只一律击沉,连中立国商船也不放过。美国因此与德断交,并游说包括中国在内的中立国跟进。对北京而言,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德奥同盟国的潜艇威胁到中国对外贸易与侨民安全;另一方面,日本正借机向段祺瑞施压,希望中国迅速加入协约国,以便它在华攫取更多权益。是否”参战”,瞬间撕裂了北洋政坛。

段祺瑞力主”绝对加入”。他身边的”研究系”人物如梁启超极力附和,梁启超3月7日给段祺瑞的信里说得直白:对德”早绝一日,则德人及国内捣乱分子即少一部分活动余地”。在段看来,参战能争取战后巴黎和会的一席之地,收回被德国占去的山东权益,还能借协约国借款整军,一箭数雕。3月10日、11日,众、参两院分别通过对德绝交案,益友社、政学会投下赞成票,绝交遂成定局。

但绝交只是上半场,真正的拉锯在”参战”。3月14日当天,上海商界联合会通电反对向德宣战,广州、武汉商会响应;孙中山与国民党议员掀起强大的反对舆论,认为中国内战未息、国力虚弱,参战徒然送命且易被日本利用。北洋各省督军也多不理解段祺瑞的苦心,态度消极。黎元洪总统则以”社会舆论不赞成”为由,迟迟不肯在宣战书上表态。府院之间、国会两派之间,围绕是否进一步参战斗得不可开交,这便是著名的”府院之争”。

地方的接管倒是迅速。3月15日,湖北督军王占元接到北京训令,立刻派军警进入汉口德租界,接管警察权,周际芸被任命为德租界特别区管理局局长;3月16日,天津地方当局接管天津德租界,改为特别第一区。两处租界的收回,是绝交案最立竿见影的成果,也多少抚慰了民族情绪。

然而从绝交到宣战,段祺瑞又耗了大半年。直到1917年8月14日,北京政府才正式对德、奥宣战,中国作为协约国一员卷入大战。此后中国派出十余万劳工赴欧支援协约国后方,战后以”战胜国”身份出席巴黎和会,却因列强将山东权益转交日本而引爆”五四运动”——这戏剧性的转折,源头正埋在1917年3月14日那纸绝交布告里。

回看这段历史,1917年的中德绝交远不止一次外交表态。它是弱国在大国博弈夹缝中一次艰难的站位选择:段祺瑞赌的是战后话语权,孙中山忧的是主权再遭侵蚀,而最终结果喜忧参半——中国登上了一战战胜国席次,却也亲历了”强权即公理”的冰冷一课。3月14日这天的布告,像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牵出了从五四运动到近代民族主义觉醒的一连串回响。

绝交之后,段祺瑞的下一步是宣战。1917年8月14日,北京政府正式对德、奥宣战,中国作为协约国一员被拖入世界大战。中国并未派一兵一卒上欧洲战场,而是以”以工代兵”方式参战——先后派出约十四万华工远赴英法俄,在工厂、矿山、港口、医院乃至前线从事筑路、搬运、装卸、救护等苦役,数万人伤亡或客死异乡。这些沉默的劳工,是中国”战胜国”身份最沉重的注脚,也让协约国在战后不得不给中国留一个和会座位。

1919年1月巴黎和会召开,中国以战胜国姿态派顾维钧、王正廷等出席,核心诉求是收回战前被德国占有的山东权益、取消”二十一条”、废除列强在华特权。顾维钧在会上据理力争,一句”中国的孔子有如西方的耶稣,山东是中国的圣地”掷地有声。然而列强早已私下交易:英法与日本约定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整体转交日本。和会最终竟把山东条款写进对德和约,中国收复山东的努力功亏一篑。

消息传回国内,积压已久的民族屈辱感瞬间引爆。1919年5月4日,北京三千余学生在天安门前集会游行,高呼”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火烧赵家楼、痛打亲日官僚,五四运动就此爆发并迅速蔓延全国。这场运动的学生先锋与工人声援,标志着中国民族主义与新文化运动合流,也逼使中国代表最终拒签对德和约——这是近代中国第一次在列强契约面前说”不”。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正是两年前中德绝交所开启的参战逻辑:中国赌的是战后话语权,结果话语权没拿到,却意外点燃了反帝爱国的新火种。

站在更长时段看,1917年的中德绝交是一面多棱镜。对段祺瑞,它是借外力整军、抬高权位的算计,却因”府院之争”与日本操弄而备受诟病;对孙中山与国会反对派,它是弱国被绑上列强战车的危险赌博;对普通中国人,它意味着华工远赴异乡的血汗与五四风暴的酝酿。历史没有给出简单答案——中国确实以战胜国身份坐上了和会桌,却也在”强权即公理”的现实里撞得头破血流。3月14日那纸布告牵出的,从华工血泪到五四运动、再到近代民族意识觉醒的一连串回响,至今读来仍令人唏嘘。回望这段往事,最该记住的或许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而是一个积贫积弱的古国如何在列强夹缝中,第一次学着用外交而非仅用枪炮,去争取自己应有的位置。那纸布告留下的教训朴素而沉重:弱国无外交,唯有自身真正强大,才能在世界的牌桌上落子而不被任意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