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1月1日,南京城里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的同一天,远在上海福州路,一家新书局也悄悄挂出了招牌,取名”中华书局”。创办人陆费逵选在这个日子开张,意思再明显不过:新国家要有新教科书,新教科书得由新书店来编。
陆费逵,字伯鸿,祖籍浙江桐乡,1886年生人。他的曾祖陆费墀做过《四库全书》总校官、副总裁,算得上书香门第,但到陆费逵这辈,家道已经清淡。他少年时遍读经史和新学书籍,又自学了英文、日文,思想受革命风潮洗礼,比一般出版人要敏锐。辛亥革命前,他在商务印书馆做事,已经看出清廷气数将尽,新学必将大兴。别人还在观望,他暗中邀了沈知方、戴克敦几个同人,集资两万五千元,悄悄编起一套符合共和体制的教科书。
这一步棋,陆费逵押得极准。1911年10月武昌起义,各省纷纷独立,清廷学部颁行的旧教科书一夜之间全成了废纸。南京临时政府刚成立就通电:各种教科书务必合乎共和宗旨,清政府旧教材一律禁用。中华书局早有准备,民国一成立,成套的《中华新教科书》立刻推向市场,封面印着五色旗,体例耳目一新。用陆费逵自己的话说,那是”日间订出,未晚即罄,架上恒无隔宿之书,各省函电交促,未有以应”,几乎独占了中小学教科书市场。
中华书局打的旗号是”教科书革命”和”完全华商自办”。前者针对旧教材,后者则直指当时盘踞市场的外资和合资书业。它一上来就摆出和商务印书馆竞争的架势,而陆费逵本人正是从商务出来的,这一战,颇有几分”子弟兵反戈”的味道。书局起步只是个小作坊,印刷所里不过六台机器,但借着改制的东风,扩张快得惊人。1913年资本增到十万元,在北京、天津、广州、汉口、南京都设了分局;1914年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请来唐绍仪、王正廷、范源濂、梁启超当董事,梁启超还主编了《大中华》杂志;到1916年,资本已增至一百六十万元,分局四十余处,职工上千人,坐稳了国内第二大华商书局的位子。
爬得太快,难免闪着腰。1917年,中华书局因为扩充过度、经营失当,一度滑到破产边缘。陆费逵没有被压垮,他咬着牙坚持”出版对世道有用、国家有益的书”,重印《中华大字典》,续编《辞海》。后来得常州资本家吴镜渊投资,改组董事会,他复任总经理兼编辑所长,又办起《解放与改造》《新文化丛书》,创刊《心理》《学衡》《国语》《少年中国》《小朋友》等杂志。到1936年,中华书局资本扩至四百万元,沪港两厂职工三千余人,迎来鼎盛时期。
中华书局不是只会印课本。它出版的《中华大字典》《四部备要》《古今图书集成》《中华百科丛书》,以及后来的《辞海》《饮冰室合集》,一部部都是沉甸甸的文化工程。从民国第一套教科书《中华新教科书》,到《毛泽东选集》第一版第一卷,这座印刷厂把百年中国的文脉印进了纸里。
陆费逵有句常被引用的话:”我们希望国家进步,不能不希望教育进步;我们希望教育进步,不能不希望书业进步。”一个布衣书商,把生意和家国绑在了一起。他1941年去世,没能看到抗战胜利,但中华书局这块牌子,扛过了太平洋战争的查封,扛过了迁渝、迁回上海的颠沛,一直扛到今天。
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的缠斗,是民国出版史最精彩的戏码。商务起步早、底子厚,中华靠的却是”快”和”准”——它押中了改制的窗口,教科书一上市就供不应求。陆费逵常讲,书业看着小,和国家社会的关系却比谁都大。鼎盛时的中华书局,沪港两厂三千多人,分局遍布四十余城,出的《辞海》前后编了二十多年,成了几代人的案头书。抗战里书局两度被日军查封,迁重庆又迁回上海,纸页间夹着战火的味道。新中国成立后,1954年它迁到北京,专心做古籍整理,二十四史点校本、《资治通鉴》这样的工程,大半出自它手。
陆费逵本人是个有意思的书生。他祖上出过《四库全书》总校官,到自己这辈家道已落,却凭着一股子预判时局的狠劲,在别人还在观望时悄悄编好了新课本。他坚信国家要进步,教育得先进步,教育要进步,书业得先进步。1941年他病逝于香港,没能看到抗战胜利,但中华书局这块牌子,扛过了查封、迁址、改朝换代,一直扛到今天,成了百年中国文化史上一枚抹不掉的印记。中华书局的教科书能一炮打响,靠的是踩准了共和的节拍。清廷旧教材里满是忠君尊孔,民国一立,这套全不能用,中华局赶印的新课本讲共和、讲公民、讲平等,正好对上各地的急需。它和商务的竞争也逼出了好东西:两家抢着出辞典、出古籍、出杂志,反倒把民国的出版业做厚了。从《中华新教科书》到《辞海》,中华书局出的每一本书,背后都是一群书生在乱世里守文化的执拗。陆费逵晚年常说,书业虽小,却比任何行业都更牵动国家社会的命脉,这股劲儿,让一家元旦开张的小作坊活成了一块文化的招牌。
1912年元旦那天上海福州路上挂出的那块招牌,起初不过是六台机器、几个理想主义者的赌注,谁料它日后会成为传统文化的守门人。陆费逵用一家书局证明了一件事:改朝换代的时候,最先要改的,是孩子们手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