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年1月19日,波斯萨非王朝的“阿拔斯大帝”走完了他六十二岁的人生。在他长达四十二年的统治里,这个一度被奥斯曼与乌兹别克两面夹击的王朝,被硬生生托举到了国力的顶峰。后世常把他与奥斯曼的苏莱曼、莫卧儿的阿克巴并列,称为伊斯兰世界的三位大帝。
阿拔斯并非含着金汤匙登基。他1587年继位时,萨非王朝正处低谷:西面是世仇奥斯曼帝国,东面是剽悍的乌兹别克部落军,国内的土库曼“红帽军”将领又骄横难制,他的父王胡达班达便是被这些将领架空、连王后和长子都先后遇害。十八岁的阿拔斯十分清楚,不先稳住内部,便无从谈对外。
他的第一步是集权。借助权臣古里汗之力,阿拔斯以追查母后和王兄被弑案为由,铲除了部分桀骜的土库曼贵族;待局势稳固,又让古里汗尝到“兔死狗烹”的滋味,就此大权独揽。他撤除摄政与红帽军总司令两个职务,加强首相地位,完善行省制,并逐步将土库曼贵族的私人领地收归皇帝直辖,从根本上削弱了部落贵族对王权的掣肘。
真正让阿拔斯名垂青史的,是军事改革。在英国冒险家谢利兄弟的帮助下,波斯军队从一支带着浓厚部落气息的武装,脱胎为配备火枪、铜炮的新型军队,炮兵多达一万余人,成为主力。他同时“皇权化”军队,吸收高加索穆斯林入伍,打破红帽军一家独大的局面,还组建了直属于皇帝的精锐近卫军。这套改革,使波斯第一次拥有了可与奥斯曼正规军正面对抗的武力。
改革成效遇上国际变局,便爆发出惊人能量。东面乌兹别克内乱,阿拔斯趁机收复呼罗珊到赫拉特的大片河山;西面他洗刷了波斯人的百年耻辱——1613年逼土耳其签订《伊斯坦布尔条约》,收回故都大不里士与阿塞拜疆,1623年再征两河流域,五年间收复巴格达、巴士拉。这是萨非王朝版图的极盛,与宿敌较量的天平彻底倒向波斯。
在宗教上,阿拔斯以较温和的方式扶植什叶派,甚至捐出全部私产、徒步近月去参拜长老陵墓。经他四十二年潜移默化,伊朗最终成为一个彻底的什叶派穆斯林国家,并由此与东西两面的逊尼派国家区分开来,维持了独特的独立旗帜。
阿拔斯的时代恰逢大航海。他主动派使团访俄、联英,借英国人之手夺回被葡萄牙占据的霍尔木兹岛,以阿拔斯港为对外窗口,甚至允许英国人在波斯开办工场。外贸带动了国内手工业,波斯出现资本主义萌芽。一个东方君主能在东西交往中如此主动,在当时的世界上并不多见。
他还营建了新都伊斯法罕。1598年迁都于此并大规模兴建,数代经营后赢得“天下之半在伊斯法罕”的美誉。这座城市至今仍是波斯建筑的瑰宝。
阿拔斯的改革并非没有代价。为了支撑常备军与新官僚,他对农民与手工业者的征敛相当沉重;强迫库尔德等民族迁离故土的政策,也在后世埋下民族矛盾的种子。盛世的光鲜背面,是税赋与高压的阴影,这是几乎所有前近代集权帝国共同的困境。史家在盛赞其文治武功时,也不应忽略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普通人的喘息。
他留给伊朗的精神遗产同样复杂。一方面,伊斯法罕的壮丽建筑、繁荣的商贸与相对宽容的宗教氛围,至今仍是波斯文明的骄傲;另一方面,强大的中央集权与对异己的整肃,也塑造了此后波斯政治中“强人治国”的路径依赖。后世的纳迪尔沙、卡扎尔王朝,乃至现代伊朗的诸种政治逻辑,都能在阿拔斯的时代找到遥远的回响。
值得注意的是,阿拔斯对西方主动交往的姿态,在伊斯兰君主中颇为罕见。他派往欧洲的使团,带回的不只是贸易契约,还有望远镜、地图与关于“另一半世界”的知识。这种开放,源于自信而非屈从——一个自认为世界强国的君主,才敢于坦然打量对手。当十八世纪工业革命拉开序幕、西方逐渐取得优势时,波斯却因后续统治者的保守而错失了同步转型的窗口,这更反衬出阿拔斯时代那缕开放气息的珍贵。
正因上述建树,阿拔斯一世被列入诸多历史排行榜的前列。他不如苏莱曼、阿克巴之处在于,萨非王朝在世界史上的地位与存续时间,确实略逊于奥斯曼与莫卧儿。但他对伊朗的塑造是根本性的:一个自信、强大、宗教鲜明的波斯,正是由他定型的。如果说阿拔斯的一生有什么启示,那便是:真正的强大来自制度与开放,而非仅靠武力征服。他用火枪铜炮击退外敌,却也懂得用商业、外交与信仰去凝聚一个多民族帝国;他在东西方之间主动出击,既捍卫了波斯的独立,也拥抱了世界的潮流。这种兼具硬度与弹性的治理智慧,恰是许多只知穷兵黩武的君主所欠缺的。
历史给阿拔斯的机会其实相当苛刻:内外交困、强敌环伺,换作庸主恐早已亡国。他却把危机化作改革的动力,用四十二年把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锻造成横跨西亚的强国。这种在逆境中再造秩序的能力,或许正是“大帝”二字最实在的含义——不是从不失败,而是总能在废墟上重新立起一座城池。
在他之后,波斯虽渐失锐气,却始终保有一份属于大帝时代的尊严与记忆——那是一个民族在漫长岁月里最珍贵的共同财产,也是它屡经磨难而终未消散的根本原因。
文明的交往史上,总是自信的一方采取主动姿态;阿拔斯时代的波斯,正是当时世界的重要强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