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1月10日,伦敦街头涌动着一股又兴奋又不安的劲儿。世界上第一条地下铁路这天正式对公众开放了。蒸汽机车拖着木制车厢,从帕丁顿站轰隆隆钻进地下隧道,往6公里外的法灵顿站冲去。
在那之前,伦敦的交通已经堵了快半个世纪。19世纪初的伦敦正被工业革命推着疯长,人口从1800年的不到100万蹿到1831年的175万,1850年更是突破260万,成了当时地球上最大的城市。公共马车、私人马车、手推车、行人全搅在一堆,高峰时候根本走不动。1829年虽然搞出了固定线路的公共马车,但一先令一张票,一般人坐不起,算不上真正的公共交通。
堵成这样,就有人开始想歪招了。律师查尔斯·皮尔森搞出了一个当时看着跟疯了一样的方案:让火车开进伦敦市中心的地下。他不是凭空瞎想——把两个已有的点子揉到了一块:一是修条连接各大火车站的中央枢纽,二是把道路埋到地下去给地面腾地方。这两样一叠,「地下铁路」的雏形就出来了。皮尔森为这事磨了十几年,写提案、拉投资、跑议会,硬是把一帮将信将疑的投资人和议员给说服了。遗憾的是,1862年9月皮尔森病逝,没能亲眼看见自己的构想变成现实——他死了不到四个月,地铁就通车了。
1856年大都会铁路公司成立,1860年2月正式破土动工。施工法子搁今天看简直粗暴——「明挖回填法」:先把地面上房子拆光,往下挖一条10米宽、6米深的大沟,黄砖砌壁,顶上搭拱形砖顶,再把挖出来的土回填,地面上重新盖房铺路。隧道断面高5.18米、宽8.69米,单拱形砖砌结构。整个工程花钱跟流水似的,光拆迁补偿就是一笔吓人的开销。修这条路全程用了不到三年,以当时的工程技术水平来说已经算快的了。
活儿干得不顺。1862年,隧道挖到弗利特河边上塌了方,河水灌进工地,积了两米多深,脚手架东倒西歪全泡水里。伦敦贝克街地铁站的壁画到现在还留着这个狼狈场面。1862年年中,4.8公里长、7个停靠站的地下铁道基本完工了。蒸汽机车头第一次被开进了地下,约40名官员和记者挤在没有顶棚的木制车厢里搞了趟试乘。
伦敦老百姓也一直不放心。报纸上全是吓人的猜测:隧道会不会塌?火车喷的浓烟会不会把人熏死?车里是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工程师们赶紧在隧道顶每隔一段钻了通风孔,好歹让蒸汽机的烟能散出去。事实证明这些担忧有点多余——通车当天3万多伦敦人掏钱买票试了这条闻所未闻的地下铁路,热度比谁预想的都高。
从帕丁顿到法灵顿,大都会线首段只有7个站、4.8公里长。但它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这是破天荒头一回,有人拿城市地下空间来做公共交通——在这之前,「地下」在多数人脑子里无非是坟地、地窖、下水道。大都会线把「地下铁道」从一个科幻念想变成了能摸得着的东西。全世界大城市一看,原来堵车不用天天忍着,可以往地底下想办法。
尝到甜头的伦敦人停不下来了。通车的同一年,工程师约翰·福勒就提议从直线往环线发展,四年后环线动工,1884年跑通。滑铁卢与城市线、中央线也一条接一条开张。1890年,伦敦建成了全世界第一条电气化地下铁路,隧道改成深埋圆形、铸铁管片做衬砌,用电力机车牵引,蒸汽机车的黑烟问题总算甩掉了。到20世纪头几年,伦敦地铁的骨架已经搭得有模有样。
二战期间,伦敦地铁还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功能——防空洞。1940年德军大轰炸的时候,成千上万伦敦人睡在地铁站台和隧道里避难,丘吉尔本人也在地铁站里继续办公。到今天,伦敦地铁运营里程超过400公里,每天拉几百万人。去贝克街站的话,还能在壁画上看到1862年那个灌满河水的狼狈工地——人类头一回试着在地下跑火车,最狠的一个跟头就摔在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