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枭雄:倭马亚王朝建立者穆阿维叶

事件日期:
680年5月6日

680年5月6日,阿拉伯帝国倭马亚王朝的建立者穆阿维叶一世在叙利亚逝世,终年约七十四岁。他的离去,结束了一个从部落联盟走向世袭帝国的关键过渡期,也让伊斯兰世界从此沿着他铺下的轨道行驶了近九十年。

穆阿维叶全名穆阿威叶·本·阿比·苏富扬,约公元606年生于麦加,出身倭马亚家族。他的父亲阿布·苏富扬曾是穆罕默德的死对头,直到兵临城下才归顺伊斯兰。少年穆阿维叶一度随父参与对抗先知的行动,后来却凭借家族势力与个人的权谋,在新兴的伊斯兰政权中步步高升,并出任叙利亚总督,在那里经营出一块牢不可破的根据地。

他命运的转折点,是第四任哈里发阿里。阿里是穆罕默德的女婿、以勇武著称的骑士,656年继任哈里发后,被反对派指控参与了前任哈里发奥斯曼之死。时任叙利亚总督的穆阿维叶抓住这个借口,以“为奥斯曼复仇”为名起兵。657年,两军在隋芬展开激战,眼看败局已定的穆阿维叶,采纳谋士阿穆尔的建议,派人高举《古兰经》要求以经书裁决,使惯于直来直去的阿里中了缓兵之计,得以脱身。此后穆阿维叶避开正面决战,转而向西夺取埃及,实力迅速膨胀。

661年,阿里被哈瓦立及派刺杀,穆阿维叶凭借实力被拥立为哈里发。他迫使阿里的长子哈桑放弃继承权,又暗中培植儿子亚泽德的势力。680年他死后,亚泽德攻杀阿里的次子侯赛因,世袭制度就此坐实,哈里发的选举传统被倭马亚家族的父死子继所取代。阿拉伯帝国的首都也从麦地那迁到了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帝国由此进入王朝时代。

在军事与外交上,穆阿维叶并非守成之主。他任内创建了阿拉伯海军,在655年的“船桅之战”中重创拜占庭水师,确立了阿拉伯人在东地中海的优势;又从东西两线扩张,东抵中亚与印度河流域,西面多次进逼君士坦丁堡。他还完善了行省制度,将全国分为九个省,设总督与税务官,初步搭建起官僚体系。

然而正是他的夺权,催生了什叶派——那些不服倭马亚、忠于阿里一系的人,在一千多年里深刻影响了伊拉克与伊朗的历史,并在十六世纪的波斯取得正统地位。后世穆斯林对穆阿维叶评价两极:有人视他为以宗教外衣行权谋的政客,也有人承认他把阿拉伯霸业与伊斯兰精神一同推向了世界。穆阿维叶的执政,还留下了一套影响深远的治理模板。他延续并完善了四大哈里发后期萌生的官僚体系,在地方设总督与税务官,使中央对行省的掌控大为加强;他还把哈里发从“众望所归的领袖”变成了“世袭的君主”,这一转变虽被早期穆斯林视为对传统的背离,却为日后庞大的帝国提供了稳定的权力交接机制。阿拉伯帝国的中心,就此从阿拉伯半岛永久地移到了叙利亚。

在宗教层面,他的夺权直接催生了什叶派。那些忠于阿里、不服倭马亚的人,逐渐凝聚成一个以“阿里后裔才是合法继承人”为核心主张的派别,在一千多年里深刻影响了伊拉克与伊朗的历史,并在十六世纪的波斯取得正统地位,形成延续至今的什叶—逊尼分野。可以说,今天中东许多矛盾的古老根须,都能追溯到公元七世纪那场权力之争。

后世常把穆阿维叶称作一代枭雄,这个“枭”字用得贴切。与阿里那样以勇武和虔诚立身不同,穆阿维叶的长处在于耐心与机变:打不赢就拖,拖不住就绕,绕不过就谈,谈不拢再打。他极少意气用事,也从不轻易押上全部筹码,正是这种近乎冷酷的政治定力,让他从一个偏远行省的总督,最终坐上了整个穆斯林世界的头把交椅。

从更长的历史尺度看,穆阿维叶的时代其实是一个承前启后的过渡期。完备的官僚体系与常备军,要到他的后代阿卜杜·马立克在位时才最终确立;贵族会议与部落代表会议在他治下仍有不小权力,中央集权远未达后世帝国的程度。他更像是一位为帝国夯实地基的工程师,而非把大厦盖到封顶的工匠。

平心而论,穆阿维叶并非单纯的阴谋家。他在担任叙利亚总督期间创建阿拉伯海军、夺取塞浦路斯、在船桅之战重创拜占庭,把伊斯兰的旗帜插到了地中海的波涛之上;继位后又东西两线扩张,使阿拉伯帝国在他手中真正成为一个跨洲的世界性帝国。后世史家对他评价两极,却都无法否认:正是他把一个以部落联盟为基底的宗教共同体,锻造成了一个堪与拜占庭、波斯比肩的帝国。

穆阿维叶死后,倭马亚王朝又延续了七十年,直到750年被阿拔斯家族联合什叶派推翻。但由他奠定的帝国框架——世袭哈里发、行省总督制、常备军与跨洲疆域——被后来的阿拉伯帝国全盘继承。他或许不是最受爱戴的统治者,却无疑是最具雄才的奠基者之一;这一制度性的转向,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更深远地塑造了此后的伊斯兰世界。史书可以把他写成权谋家,也可以把他写成帝国建筑师,但无论哪种笔法,都绕不开他亲手改写的那个时代。当我们今天谈论伊斯兰世界的版图与裂痕时,不应忘记,很多故事的起点,都埋在680年那个五月的尘埃里。

历史对枭雄向来苛刻,却也最记得他们真正改变过什么。穆阿维叶所搭建的,不只是一个家族的王朝,而是一整套延续数百年的帝国秩序;当我们今天回望公元七世纪的地中海博弈,会发现那套秩序的底色,依然在后世的疆界与信仰中隐隐浮现。

无论功过如何,680年那个五月的逝去,留下的不仅是一个王朝,更是一道延续至今的教派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