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一口粽子,载着两千年家国与祛病
农历五月初五,门上挂艾,江上赛舟,锅里煮着粽子。端午节过的不只是吃食,是古人驱疫的智慧和一份沉了千年的家国情怀。
端午节在农历五月初五,是中国四大传统节日里别名最多的一个——端阳、重午、龙舟节、浴兰节、天中节、诗人节,近三十个别称,随便哪个都比本名热闹。可它到底怎么来的,至今没个定论。
最被人认的,是纪念屈原。战国时候楚国大夫屈原,主张联齐抗秦,被人排挤流放。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他悲愤之下,五月初五抱着石头投了汨罗江。百姓划船去捞,怕鱼虾啃他的身子,把米团丢进江里喂鱼——这便有了龙舟和粽子。南朝梁代吴均的《续齐谐记》头一回把这传说写定,从此屈原和端午就绑在了一起。江浙一带还另有说法:纪念伍子胥,他被夫差赐死、尸体投入钱塘江;浙江上虞则纪念十四岁投江寻父的孝女曹娥。一个节日,能同时装下忠臣、孝女,可见老百姓往里塞了多少心愿。
不过学者另有看法。闻一多在《端午考》里说,端午本是上古吴越民族的龙图腾祭。七千年前河姆渡的先民就拜龙,每年仲夏五月初五,吴越人雕龙形独木舟,由巫师带头下水竞渡,娱神祈雨。1976年浙江出土的战国“羽人竞渡纹铜钺”,刻着四人划龙舟,是目前最早的龙舟图像。这个源头比屈原早得多。两种说法不矛盾:先有的祭龙和水上竞渡,后来叠上了纪念屈原的故事,节日才越来越厚。
汉代以前,五月五日更像个“恶日”。仲夏湿热,疫病易生,虫子也多,古人怕,就把这天当毒日,忙着驱邪防病。《大戴礼》说五月五日蓄兰沐浴,用兰草汤洗身子;门上挂艾草菖蒲,艾能驱蚊,菖蒲叶子像剑,叫蒲剑,说是能斩邪。还喝雄黄酒、佩香囊、给小孩手腕系五彩绳——青白红黑黄,五种颜色,图个避灾。这些法子今天看是卫生常识,搁当时就是一整套过夏的防疫术。
真正让端午“好玩”起来,是隋唐。原来的避邪意味淡了,变成欢庆。唐玄宗在宫里大摆端午宴,写诗赐臣。龙舟竞渡在唐代最盛,上行下效,民间也跟着疯。到了明清,南方龙舟成了轰动一时的盛举,一条江两岸全是人。2006年,端午进了首批国家级非遗;2008年成了法定假日;2009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列入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这是中国第一个入选世界非遗的节日。
明清两代,端午的玩法南北分了岔。北方重“避毒”和游赏:北京人从五月初一起就给小闺女打扮起来,头上簪石榴花,出嫁的女儿也要回娘家,这天索性被叫作“女儿节”。《帝京景物略》说,京城人午时前群入天坛,过午方出,名曰“避毒”;市面上卖天师符、钟馗像,“都人士争相购买,粘之中门,以避祟恶”。孩子额上用雄黄画个“王”字,手腕系五色端午索,门口倒贴彩纸小葫芦以泄毒气,到初五午后一并摘下扔到街上,这叫“扔灾”。互相馈送的点心里有五毒饼,糕面上塑着蝎、蛇、蛤蟆、蜈蚣、蝎虎,是送亲友的上品。乡下更看重亲族往来,新嫁女得提前回娘家,称“躲端午”。
南方则是避瘟加竞渡。苏州人五月里在堂中挂钟馗图整整一个月“以祛邪魅”,佩辟瘟丹,把菖蒲截成剑、蓬草做成鞭悬在床头门上;妇女头上簪艾叶榴花,瓶里插枢葵石榴,合起来叫“端午景”。龙舟那边热闹得近乎疯:苏州龙船按城内方位各占一色,中舱伏着鼓手,两旁十六个划手,船头高亭上让小儿装扮台阁故事,人称“龙头太子”;游客往河里扔土罐、抛鸭子,让龙舟上的人下水去抢,抢得多的受上赏。山塘七里“几无驻足之地”,一连闹十天才散,苏州人管这叫“划龙船市”。辽金还有个游牧味十足的项目——射柳,插柳枝削去白皮,骑马用无羽箭射断再伸手接住者为上,这玩法从宋一直延续到明清。文人小孩则爱斗草,采药回来比谁认得的花名草名多,或者拿叶柄互相勾着拽,断的算输。白居易写“弄尘或斗草,尽日乐嬉嬉”,说的就是这个。
吃粽子是全民共识。糯米用箬叶或柊叶包成尖角、四角,南边咸、北边甜,咸的有肉有蛋黄,甜的有豆沙枣泥。马王堆汉墓出土过黍米粽子实物,证明汉代已有粽食。早先粽子叫角黍,是祭祖先神灵的供品,后来才成了节令吃食,还漂洋过海到了日本、朝鲜、东南亚。
如今过端午,城市里未必人人挂艾,但超市的粽子礼盒照摆,江上的龙舟赛照办。这个节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把两件不搭边的事捏在一块儿:一边是讲卫生、防生病的最朴素生存经验,一边是念屈原、敬忠烈的家国情怀。一口粽子下肚,既有草木的药香,也有千年的叹息。节过了两千年还没散,大概就是因为——中国人既怕病,也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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