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守岁到天亮,等一挂爆竹送走旧年
农历腊月最后一天的除夕,是华人心中最有分量的夜晚。一顿年夜饭、一夜守岁灯,把辞旧迎新、阖家团圆写成了中国人一年的终极仪式。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这是中国人给除夕最贴切的注脚。它落在农历腊月的最后一天,常在二十九或三十,所以也叫大年三十。在异乡奔波了一整年的人,无论多远,都朝着这一个夜晚赶——因为过了这一夜,就是新年;而这一夜,是一家人必须坐在一起的时刻。除夕,不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格子,是中国人年关里最暖的那盏灯。
除夕的来由,比名字还老。《吕氏春秋·季冬记》里记着,古人在新年的前一天,要敲着鼓把“疫疬之鬼”赶走,这叫“逐除”,便是除夕节令最早的影子。西晋周处写《风土记》,头一回把“除夕”这词写进书里:那天夜里,邻里互相送东西叫“馈岁”,请人喝酒叫“别岁”,老少聚着吃喝叫“分岁”,大家整夜不睡等天亮,叫“守岁”。唐太宗李世民也写过“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的守岁诗。后来传说越来越多:一说有种叫“年”的凶兽,岁末午夜来吃人,聪明人教会大家贴红对联、放爆竹把它吓跑;另一说捣乱的怪兽叫“夕”,被猎人七郎射杀,这天便叫“除夕”。传说归传说,内核却实在——驱走不祥,守住平安,等新年敲门。
除夕的白天,是从忙开始的。扫庭舍、除尘垢,把旧年的灰都清出去;春联、窗花、年画、福字一样样贴好,连水缸粮囤都要贴个“福”,有人还把福字倒过来,说“福到了”。福字、灯笼一挂,家里瞬间有了年味。很多地方,小年送到天上“言好事”的灶王爷,这天要“接”回来;祖先的牌位也请回正厅,供上年糕、三牲、茶酒,按长幼上香跪拜,是慎终追远的老礼。
贴年红里最见心思的是春联和门神。春联脱胎于上古的“桃符”——古人相信桃木能驱邪,便在门上挂桃木板。五代十国时,宫廷开始在桃符上刻字悬挂,算是春联的雏形;到了宋代,写春联在民间流行开来,红纸黑字,祈福避灾。门神多是秦琼、尉迟恭两位唐将的画像,传说唐太宗怕鬼闹,二将夜守宫门,后来就画成门神镇宅。窗花是北方人的执念,一张红纸剪出花鸟鱼虫、戏曲故事,河北丰宁一带至今视不贴窗花为稀奇。这些红彤彤的物件,把一个家的期盼,明明白白贴在门上、窗上、墙上。
重头戏当然是年夜饭。南北朝时已有吃年夜饭的记载,这顿饭中国人吃得最久也最讲究。北方桌上有饺子,取“更岁交子”的谐音,白胖的饺子像元宝,“新年大发财,元宝滚进来”;有的还包进一枚消毒硬币,谁吃着谁有福气。南方多备年糕,寓意“年年高”,汤圆寓意团圆。鱼是少不了的,“年年有余”的好彩头;火锅咕嘟着,是“红红火火”。一家人围坐,酒菜热气往上冒,话匣子也打开,这一年的酸甜苦辣,都在饭桌上化成了暖。对老人,是儿孙满堂的安慰;对晚辈,是向父母说声谢谢的机会。
饭后的节目是守岁,俗称“熬年”。所有屋子都点起岁火,合家围坐,不许熄灭,守着旧岁走、新年来的那道坎。长者守岁,是惜别逝去的时光;年轻人守岁,是愿父母长寿。古时守的是炉火、是话;今天多了台春晚,全家在主持人倒计时里等钟声。北京老平房里,院里铺芝麻秸,全家去踩,叫“踩岁”,求长命百岁。孩子们最盼的,是压岁钱——吃完饭长辈给,或等孩子睡熟塞在枕下。“岁”谐音“祟”,压岁是压住邪祟、保平安。最早的压岁钱在汉代叫“压胜钱”,是辟邪的玩赏物,到民国才变成真票子的“福利钱”。
我常觉得,除夕最打动人的,是它把“回家”变成了一种不讲道理的执念。春运再挤,票再难,也得回去;日子再难,这一夜也得聚齐。它不只是一家人的团圆,更是一个民族在时间上挽的一个结——每年这时候,把散在各处的亲人重新系成一团,把对来年的盼望明明白白说出来。2024年,“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联合国非遗代表作名录,除夕正是这遗产里最亮的那一刻。
爆竹声里,旧年真的走了。可只要除夕这顿饭还聚着、这盏灯还亮着,中国人年就还在,根就还在。一夜连双岁,守的不是夜,是团圆,是念想,是一年到头最踏实的那句:回来就好,明年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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