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初十的夜晚,江都宫里火光四起。几万名为关中籍的骁果禁卫发动兵变,很快控制了宫城。第二天清晨,隋炀帝杨广被押到寝殿前,问领头的人:我何罪至此?得到的回答是:溥天同怨,何止一人!随后,校尉令狐行达用炀帝自己解下的练巾将他缢死。立国三十八年的隋朝,到此画上句号。
把时间往前推几年,情形完全不同。炀帝即位之初,营东都、开运河、通西域,国力看似鼎盛。可连年的大工程和大征伐,把社会的承受力一点点榨干。大业七年(611年),王薄在长白山唱着《无向辽东浪死歌》首揭义旗,此后起义的烈火从黄河南北烧到江淮。到大业十三年前后,瓦岗军、河北窦建德、江淮杜伏威三股力量已经成气候。同年,李渊从晋阳起兵进入长安,立杨侑为恭帝,遥尊炀帝为太上皇,取而代之的意思已经不加掩饰。
炀帝自己并非没有察觉。他有时对着镜子对萧后说:好头颈,谁当斫之?有时又自我宽慰,说贵贱苦乐,更迭为之。可察觉归察觉,他采取的措施却是带着后宫一路南逃。大业十二年(616年),他第三次巡幸江都,从此再没回北方。到了江都,他依旧日夜宴饮,还挑了百来间房子,每房安排美女轮流转,借酒浇愁。
炀帝在位那些年,征高丽、开运河、修长城、巡西域,每一项都是巨量的人力物力。史书说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鞠为茂草,虽是概括,却也点出了当时田园荒芜、民不聊生的实情。大业七年起,兵役徭役几乎扰遍全国农户,老百姓安居则不胜冻馁,死期交急,剽掠则犹得延生,与其饿死,不如落草,起义就这样全面铺开。
瓦岗军是其中最有声势的一支。翟让、李密先后领袖其众,攻占兴洛仓开仓赈饥,聚集数十万人,还发布讨隋檄文,把炀帝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东都洛阳因此被死死拖住,王世充拼力防守也挡不住义军的压力。李密那篇檄文后来被人反复引用,里头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的句子,成了形容炀帝暴政的经典。
真正要他命的,是跟在身边的骁果军。这些禁卫多是关中人,跟着皇帝到了江南,家乡遥不可及,天天想着西归。统领骁果的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直阁裴虔通、将作少监宇文智及等人,看准了这股思乡情绪,暗中串联。他们甚至放出风声,说皇帝听说骁果要叛,备了毒酒要在宴会上把人全毒死,只留下南方人。这一下,本就骚动的将士彻底坐不住了。
三月初十夜里,司马德戡引骁果从玄武门攻入,裴虔通、元礼直扑宫中。炀帝听见动静躲进永巷,还是被搜了出来,押到天明。兵变者推举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为大丞相,由他下令处死炀帝,并诛杀江都宫里的宗室、外戚和裴蕴、来护儿等亲近大臣。炀帝的侄孙秦王杨浩因和宇文智及交好,留了条命,被立为傀儡皇帝。
萧后和宫人拆了漆床的木板,草草做了口小棺,把炀帝暂时葬在西院流珠堂。当年八月,江都太守陈稜征得李渊同意,把炀帝改葬到吴公台下;唐武德二年(619年),又移葬扬州雷塘。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最后连口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江都兵变的意义,不只是一个皇帝死得窝囊。它标志着隋朝统治中枢的彻底瓦解,也给李渊提供了称帝的窗口。就在同年五月,李渊在长安即位,国号大唐,年号武德。从大业七年天下大乱,到大业十四年炀帝身死,不过七年,一个看似强大的王朝就这样垮了。宇文化及本人并不想当出头鸟,被推上前台时据说还吓得说不出话,可既然站在那个位置,就只能把事做绝。带着十余万隋官兵西归的路上,这支队伍很快分崩离析,宇文化及后来被窦建德击杀,杨浩也被废。隋朝的残余力量,在互相倾轧中消散。
后世读这段历史,常感叹炀帝的奢华与暴政,却也容易忽略一个事实:真正拖垮隋朝的,是连年不休的徭役征伐,和被这些重负压到极限的普通人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