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源《海国图志》刻本出版——开眼看世界

事件日期:
1843年1月3日

1843年1月3日,一部后来改变了无数中国人世界观的书在扬州刻印成书,这就是魏源编著的《海国图志》。说”刻本出版”其实不太准确——那时没有出版社,是魏源在友人支持下,把书稿交到刻书匠手里,一刀一刀雕在梨木板上,刷印成册。这一版是五十卷本,比起后来的一百卷本还算”简编”,但已经足够让人大开眼界。

魏源写这本书,是被鸦片战争打醒的。他是湖南邵阳人,做过幕僚,亲历了英军炮舰沿着长江打到南京的过程。和他同行的还有林则徐。林则徐在广州组织翻译西书,编了《四洲志》,被革职发配伊犁前,把这批材料托付给魏源,说”你能写,把这事交代给你了”。魏源接过来,又翻了大量外国地图、传教士刊物和沿海见闻,花了几年工夫,垒成这部介绍世界各国的巨著。

《海国图志》最响亮的一句话,是魏源自己写的八个字:”师夷长技以制夷”。意思是,要打败洋人,得先老老实实学人家的长处——战舰、火器、养兵练兵之法。这话在今天听着平常,放在道光年间的士林里,却像往死水里扔了块石头。书里不光讲道理,还画了地图,列了各国方位、风土、强弱、通商口岸,甚至收了西洋火轮船、望远镜的图样。

可讽刺的是,这部书在自家门口遭了冷遇。当时清朝上下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多数读书人觉得研究”夷狄”是丢份儿的事,官方也没当回事。倒是隔海的日本,把《海国图志》视作至宝。1851年书传到日本,一版再版,翻刻本、训点本出了二十多种,维新志士吉田松阴、佐久间象山都从中找过门道。有人后来感慨,这部书在中国是落灰的,在日本是救命的。

魏源自己没看到这些。他一生仕途不顺,最高只做过高邮知州,晚年潜心佛学,1857年去世。可他埋下的那颗种子,几十年后在洋务运动的机器局、在留学生的行囊里发了芽。梁启超后来说,中国士大夫谈世界局势,是从《海国图志》开始的。这话不算过誉——一个被自己人忽视的刻本,终究成了中国近代睁眼看世界的起点。

更耐人寻味的是命运的错位。魏源在书里反复强调”变法”,可清廷直到甲午惨败才真正慌了神,去翻这部旧书时已晚了半世纪。而日本那边,佐久间象山把”东洋道德,西洋艺术”八字挂在书房,正是从魏源的话里化出来的。一部扬州刻本漂洋过海,竟比在老家更早结出了果。历史有时候就这么捉弄人:你闭门造的车,别人拿去跑了远路,等你追上去,人家早已拐进了下一程。
书成之后并非全无声响。在国内的有识之士里,魏源的主张其实有回响:洋务派后来办工厂、建学堂,思路与”师夷长技”一脉相承;左宗棠用兵西北时,也让人参考过书里的舆地资料。只是这回响太弱、太慢,挡不住朝堂上”以夷变夏”的偏见。道光、咸丰两朝,科举照旧考八股,读书人围着四书五经转,谁肯花心思去翻一本讲”红毛”各国的闲书?

魏源自己也清楚阻力在哪。他在序里写道,写此书是”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把话说得很透:了解对手,不是为了崇拜,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较量。这种务实,比当时许多空谈”兵法”的奏折要清醒得多。可惜清醒的人少,糊涂的人多,书稿在书坊里积了灰。

更刺心的是对比。就在魏源刻书那年,隔海的日本还在锁国,可等到《海国图志》传过去,那边求知的饥渴却远胜中国。一部书在不同土地上的两种命运,照见的不是书的好坏,而是两个社会对”变”的准备。魏源没能等到变局真正发生,可他埋下的那句”师夷长技”,终究在几十年后,被一遍遍重新提起。

《海国图志》的体量,也一直在长。1843年的五十卷本还嫌简略,魏源随后不断增补,到1852年的百卷本,已经收了各国地图七十多幅、西洋技艺图表数十张,从蒸汽机到洋枪洋炮,从议会制度到教堂学校,几乎把当时能搜罗的”西洋新鲜事”都装了进去。一个闭关朝代的读书人,肯花十年工夫去编这样一部”外向”的书,本身就不寻常。

书的影响,在士人圈子里慢慢渗。康有为后来回忆,自己少年时读到《海国图志》,才第一次知道”各国皆有政教、风俗、文物”,思想为之一变;梁启超也把它列为”中国知西政之始”。可惜这样的触动来得太稀,没能汇成改变朝局的洪流。等到甲午一败,朝廷才慌慌张张翻出”师夷”的旧话,可彼时日本早已凭这套思路打上门来。

一部书的价值,有时不在它写得多对,而在它敢把窗户推开。魏源推开的这道缝,后来风越刮越大,最终把一整个时代的门都吹开了。

有趣的是,魏源生前并没因这本书捞到什么好处,反倒因”倡异说”遭过白眼。他晚年皈依佛门,自称”菩萨戒弟子”,把未竟的抱负藏进了经卷。可历史记得的,还是那个在扬州灯下雕版刻书的魏源,而不是后来给他贴的任何一个标签。一本书救不了一个朝代,却能点亮后来人的路。

魏源编这部书,办法很”笨”也很有用:他托人去广州访洋商、问教士,把能得到的世界地图、报纸、地理书都凑来比对;又从《四洲志》底稿扩开,一条条补全各国沿革。这种”用材料说话”的做派,在当时的文人里很少见。

书刻成后,并没有立刻被当成正经学问。科举不考,官场不认,多数藏书楼把它和算命书放一起。直到太平天国闹起来,清廷才有人翻出”师夷”二字,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便顺着这思路往下走,成了洋务的先声。

平心而论,《海国图志》里的西洋知识今天看有许多错漏,可它的价值本不在多准,而在多新。它第一次系统地告诉中国人:天下不止中国,船炮之外还有制度、学校、议院。这一步”知道有别人”,比知道别人具体长什么样,要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