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1年1月3日,教宗良十世在罗马颁布教宗诏书《罗马宗座应该》(Decet Romanum Pontificem),正式将德国神学家马丁·路德及其追随者逐出教会,裁定为异端。这道诏书,为一场撕裂基督教世界的大分裂盖上了印章。
路德本是奥斯定会修士、维滕堡大学神学教授。1517年,他贴出《九十五条论纲》,质疑赎罪券与教廷敛财,主张“因信称义”。1520年,良十世先发《主起来吧》诏书,勒令他六十日内收回言论,否则开除教籍;路德非但拒绝,反于同年12月10日在维滕堡城门外当众焚毁该诏书。
教廷的绝罚未能扑灭路德的思想。被逐后,他隐居瓦特堡,化名“容克·约克”,仅用十一周便把新约从希腊文译成德文,让圣经直接落到普通信众手中。宗教改革迅速席卷德意志、瑞士,并波及英法北欧。
良十世在诏书颁布同年12月离世,未能目睹他开启的连锁反应。此后新教各派崛起,基督教从此永久分裂;1999年天主教与路德宗才就“因信称义”达成联合声明,但1521年的绝罚从未正式撤销。一份诏书,本想熄灭异端,却成了改革的号角。
路德1483年生于德意志艾斯莱本一矿主之家,父望其习法,他却在一次雷暴中惊惧立誓入奥斯定会。修院生涯里,他为“如何得救”煎熬——遍行苦修、告解,仍觉罪咎难消。研读《罗马书》时,“义人必因信得生”一句令他豁然:得救非靠善功与赎罪券,而凭对上帝的信。这一“因信称义”的体悟,成了他日后挑战教廷的神学根基,也埋下了与罗马决裂的种子。
1517年,教廷为重建圣彼得大教堂发售赎罪券,特策尔等贩售者宣称“钱箱一响,灵魂出炼狱”,激起路德痛斥。他写出《九十五条论纲》贴于维滕堡教堂门,本意是学术辩论,却借印刷术迅速传遍德意志。1521年,皇帝查理五世在沃尔姆斯帝国会议传他到案,命其收回言论;路德留下名言“这是我的立场,我别无所能”,拒不屈服,随即被裁定为异端、逐出帝国法权。
遭禁后,萨克森选侯“智者”腓特烈将他“绑架”保护于瓦特堡,路德化名隐居,仅十一周便把新约译为德文,其后又历时十余年完成全集。他的译本以萨克森宫廷用语为基础,兼采各地活方言,浅白有力,竟成为德语书面语的准绳,被喻为“德语的圣经”。印刷术加上民族语言圣经,使信仰脱离拉丁垄断,普通信众首次直面上帝话语;路德也由此从神学家变成塑造民族语言的人物。
改革激起的不仅是神学波澜。1524年德意志农民以“神权平等”起事,路德起初吁请节制,见暴行转而以《反对杀人越货的农民暴徒》痛斥,令其失却底层支持。他本人则打破修士独身传统,1525年娶还俗修女凯瑟琳·冯·博拉,倡婚姻为常态,影响新教伦理。1521年的绝罚从未正式撤销,但路德的思想已裂土成国:北欧诸国相继立新教为国教,基督教世界从此再难归一。一份欲熄灭异端的诏书,终究成了改革的号角。
路德的改革,很快有了政治的重量。德意志诸邦诸侯看中“因信称义”背后“教会不辖世俗”的意味,纷纷以新教自任,既夺教产也抗皇权。1529年施派尔帝国会议,反对派诸侯提出“抗议”,得名“新教”(Protestant);1530年奥格斯堡信纲,为新教立下教义框架。宗教分歧与邦国利益缠作一团,最终引爆1546至1648年的宗教战争,欧洲版图与信仰格局为之重塑。一份1521年的绝罚诏书,竟牵出三十年的烽火。
路德留给世界的,远不止教义。他译的德文圣经让平民首次读懂上帝,也统一了分散的德意志方言;他写就的赞美诗《坚固保障》传唱至今,被誉为“宗教改革的马赛曲”。新教提倡勤恳、节俭、读经,悄然塑造了近代欧洲的伦理与资本精神。1999年,天主教与路德宗就“因信称义”发表联合声明,四百年前的裂痕终得缝合;唯独1521年那份绝罚,教廷始终未曾正式撤销。改革的号角既已吹响,便再无人能将它按回沉默。
回望1521,那份绝罚诏书没能压垮路德,反倒成了改革的出生证。教廷以为开除教籍是终极惩罚,却不知在印刷术的年代,一纸禁令只会让异端之名传得更远。路德焚诏于城门前,等于当众撕了罗马的封条;此后他躲进德语、躲进民间,便再没有哪道诏书追得上。宗教改革由此从书斋走向街头,从德意志烧遍欧洲,把统一的基督教世界,劈成新教与天主教对峙的格局——罗马最想维护的统一,恰被自己的一纸绝罚凿开了第一道裂缝。
路德或许没想到,他点燃的火,会烧出三十年战争,也会烧出信仰自由。新教诸派彼此攻讦,却共同确立了“良心不容强迫”的底线;当《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承认各邦可自行定信仰,个人与上帝之间的事,终于不再由皇帝与教宗独断。一份1521年的绝罚,阴差阳错成了现代政教分离的起点。历史的讽刺在于:最想维护统一的人,往往亲手打开了分裂的门;而分裂之后,自由才得以喘息,多元才得以免于独断。这,或许是他始料未及、却最为深远的遗产。
1521年的绝罚,没能把路德逐出教会,反倒把教会逐出了无数人的信仰。历史的吊诡莫过于此:最想封口的判决,往往成了思想破笼的钥匙;最想维护的统一,常常亲手凿开分裂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