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0年1月25日,辽神册五年正月初二,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下诏,正式颁行一种崭新的文字——契丹大字。刻木为契、结绳记事的契丹人,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书写系统,草原帝国从此拥有了文化的脊梁。
契丹原无文字。唐代末年中原纷乱,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乘势崛起,907年称可汗,916年建契丹国(后改辽)。随着疆域扩张、制度初立,处理政令、记录法令、传承历史都不得不借汉字,这是一种尴尬的文化依附。阿保机深谙”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之”,明白一个真正伟大的帝国,需要一种承载本民族语言与荣耀的独特声音。
神册五年(920),阿保机授意耶律突吕不、耶律鲁不古等人,仿汉字偏旁部首,”依样增损”,创制出契丹大字。它形似汉字方块,由点横竖撇捺构成,许多字形直接借用或改造自汉字,如”一””二””日””月”,但读音与含义却专为契丹语而设,一个符号基本对应一个完整词语,属表意文字。契丹大字字数多达数千,主要用于镌刻国书、碑文、墓志等庄重场合。
有趣的是,契丹文字后来出现了一对”兄弟”。阿保机之弟耶律迭剌受回鹘文启发,创制出契丹小字:仅用不到四百个”原字”方块式拼合,像积木一样组成音节,再连成词语,属拼音文字,学习和使用都更便捷。大字与小字并行百年,共同服务于辽国近二百年的统治。
契丹文字的诞生,是草原帝国宣告文化独立的庄严仪式。辽灭亡后,这种文字随王朝沉寂,最终成为沉睡近千年的”天书”。直到二十世纪初,辽墓中出土大量契丹文碑刻,学界才重新叩响这扇门。今天,中外学者仍在破译那些沉默的密码——而920年那道颁行诏书,正是契丹民族第一次用自己的笔,在历史上写下名字。
关于契丹大字究竟由谁创制,史家早有辨析。宋人王溥《五代会要》记:”契丹本无文记,唯刻木为信,汉人陷番者,以隶书之半,就加增减,撰为胡书。”欧阳修《新五代史》也说,是”汉人教之以隶书之半增损之,作文字数千”。可见大字的实际制作者,是那些陷身契丹的汉人知识分子,他们在阿保机倡导下,增减汉字偏旁部首而成;阿保机本人终年忙于军政,恐怕并无暇亲自造字。真正署名的,是奉命行事的耶律突吕不、耶律鲁不古等人。
大字颁行后约半年制成,九月十四日才下诏实施,前后用去八个半月。它虽解了”从无到有”的燃眉之急,却因表意字数量庞大、与契丹语口语适配有限,学习起来颇为吃力。相比之下,迭剌创制的小字以拼音为原则,用有限的原字拼合无限词语,灵活得多。辽代碑刻中,大字多用于墓志、敕碑等庄重场合,小字则更日常。二者一般并不混用。
辽亡于金后,契丹文字并未立刻消失,金朝一度沿用,甚至出土过金代的契丹文墓志。但随着契丹族融入其他民族,这种文字终究失传,明代已无人能识。1922年,比利时传教士凯尔温在内蒙古辽墓中发现契丹文哀册,引起国际轰动;此后辽陵、墓志、铜镜、令牌上陆续发现契丹文,最多一次抄录到一千四百余字,成为破解的关键材料。罗福成、王静如、厉鼎煃等学者毕生钻研,才让这门”天书”逐渐显形。
今天,契丹大字、小字已被列入中国文化遗产研究的重要课题。它不只是几百年王朝的记号,更是游牧文明主动吸收汉字智慧、又力图保有自身语言主体性的见证。920年那道诏书背后,是一个民族第一次认真思考:我们要怎样,用自己的声音,被历史记住。
契丹文字的字形,颇能体现这种”借骨换魂”的创造。大字里,”一””二””三”几乎与汉字无异,但契丹语的”天””地””人”却另造新形;有的字干脆把两个汉字部件拆解重组,外人望去似曾相识,读来却全然不同。小字更绝:它的”原字”像一套积木,三五成组拼出一词,书写时从上到下、从右到左排列,既有汉字的方正之美,又有拼音的灵活之便。这种方块外衣包裹拼音内核的设计,在世界文字史上都属独特。
现存契丹文实物,多出自辽代碑刻与墓志。辽宁、内蒙古一带的辽陵与贵族墓葬中,出土过《辽太祖哀册》《耶律仁先墓志》《故太师铭石记》等,字数从数百到上千不等。其中最著名者,文字规整、史料价值极高,成为学者破译的钥匙。有趣的是,金代仍沿用契丹文,1970年代还出土过金代契丹小字墓志,说明这门文字的影响力延续到了辽亡之后。
破译之路异常艰辛。契丹语本身已无活化石,契丹文又不像汉字有庞大的传世文献对照。学者们主要靠”双语对照”——同一方墓志往往契丹文、汉文并列,逐字比勘,先确定人名、年号、职官,再反推语法与词意。经过罗福成、王静如、厉鼎煃及日、俄、美学者的数代努力,至今仍有大量字符未能释读,但这门”天书”已不再全然沉默。
站在更长的历史尺度看,契丹文字的意义,远不止一种古文字的存废。它提示我们:中华文明的壮大,从来不是单一民族的独白,而是农耕与游牧、汉字与拼音、中原与边地反复对话的结果。阿保机颁字的那一刻,草原第一次用自己的笔回应了中原——而这份回应,至今仍刻在石碑上,等待后人读懂。
回望920年正月初二那道诏书,它或许不如刀光剑影的战役那样引人注目,却悄然改变了一个民族的自我认知。从刻木记事到挥毫成文,契丹人用一种文字,把自己的语言、法律与记忆,郑重地交给了历史。文字会沉睡,文明却不会中断——只要还有人愿意俯身,去辨认那一块块沉默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