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5年1月20日,慕尼黑的一间宫殿里,一个在位仅三年的皇帝走到了生命尽头。查理七世——原名卡尔·阿尔布雷希特——是维特尔斯巴赫王朝的巴伐利亚选侯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也是这个家族近七百年历史中仅有的两位皇帝之一(另一位是中世纪的路易四世)。他争夺皇位的整个过程,堪称十八世纪欧洲外交博弈的教科书式案例——反面教材。
卡尔·阿尔布雷希特1697年8月6日生于布鲁塞尔,父亲是巴伐利亚选侯马克西米利安二世。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分裂为两派,他的父亲属于支持西班牙与法国的一派,家族在战争中被奥地利俘虏。卡尔·阿尔布雷希特被带到维也纳,由耶稣会会士教育——讽刺的是,这个在哈布斯堡宫廷中长大的少年,日后将成为哈布斯堡家族最棘手的对手。1715年家族两支臣服于哈布斯堡,维特尔斯巴赫得以恢复统一。1717年卡尔·阿尔布雷希特参加查理六世反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指挥巴伐利亚军队——此时他还是哈布斯堡的忠诚附庸。1726年继承选侯爵位,正式成为巴伐利亚的统治者。
转折发生在1740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六世去世,生前他为确保女儿玛丽亚·特里萨继承奥地利的领地,颁布了1713年《国本诏书》,并逐一要求德意志诸侯在上面签字。卡尔·阿尔布雷希特也签了字。但查理六世一死,他立刻否认了自己的签字——成为首批否认玛丽亚·特里萨继承权的王公之一。这番操作的理由并不复杂: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对哈布斯堡的皇位有古老的声索权,卡尔·阿尔布雷希特与哈布斯堡家族有婚姻关系(他娶了玛丽亚·特里萨的姐姐玛利亚·阿玛丽亚),他认为自己有更合法的继承资格。但更直接的动机是:一旦玛丽亚·特里萨被否认,巴伐利亚选侯就有机会染指奥地利的大片领土和帝国皇位。
否认诏书引发了连锁反应。法国、西班牙、普鲁士、萨克森等国纷纷否认《国本诏书》,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由此爆发。1740年12月,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率先出兵西里西亚,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开始。卡尔·阿尔布雷希特在法国和西班牙的支持下,于1741年被承认为波希米亚国王——波希米亚国王的头衔通常由奥地利大公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兼任,一个巴伐利亚选侯占据这个头衔,等于从哈布斯堡手中直接夺走了帝国的核心符号。1742年,德意志诸侯全体一致选举他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七世。
然而,皇位到手并不意味着权力的到手。查理七世既无兵又无饃,只是个挂名皇帝。他无法控制奥地利的核心领土,也无法掌控波希米亚的实权。玛丽亚·特里萨虽然失去了皇位,却牢牢握住了奥地利的军队和财源。1743年6月9日,克芬许勒元帅指挥的奥军攻占慕尼黑——查理七世自己的首都都被敌人占领了!巴伐利亚残部投降,隔断在波希米亚的法军仓皇逃离。查理七世成了一个没有土地、没有军队、也没有钱的君主。
腓特烈二世见势不妙,撕毁保持中立的条约,于1744年8月率八万军队再次向奥地利扑来,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爆发。这场新的攻势短暂缓解了查理七世的压力,但并未改变大局。1745年1月20日,查理七世在四面楚歌中病逝慕尼黑,终年四十七岁。
查理七世的死反而为和平打开了道路。玛丽亚·特里萨迫使查理七世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三世签订《福欣和约》,放弃对哈布斯堡王朝的王位要求,换回了巴伐利亚领地。1745年10月4日,德意志多数选侯承认玛丽亚·特里萨的王位继承权,选举她的丈夫弗兰茨·斯特凡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称弗兰茨一世——这位洛林公爵从此成为皇帝,哈布斯堡-洛林王朝开始了对帝国长达数百年的统治。12月25日,腓特烈二世也宣布承认弗兰茨一世的皇位。
玛丽亚·特里萨的操作堪称教科书式的外交手腕:她没有让自己登上皇位(神圣罗马帝国皇位形式上不能由女性继承),而是让丈夫当选皇帝,自己则以奥地利大公的身份牢牢掌控实权。弗兰茨一世生前形同虚设——据说他更热衷寻花问柳而非治理国事——但女王与夫君的关系始终和睦,两人在王室传统中难以想象的自由恋爱下结为连理。实权始终在玛丽亚·特里萨手中,她和儿子约瑟夫二世一直保持着对帝国的最高统治权,直到1780年她去世。
查理七世的一生是一个野心与现实严重脱节的典型案例。他有争取皇位的政治嗅觉(趁哈布斯堡女继承人立足未稳时出击),也有争取盟友的外交手腕(联合法国、西班牙反对奥地利),但缺少最关键的一环:支撑皇位的军事力量和经济基础。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统治的巴伐利亚,在德意志诸侯中虽算一方势力,却远不足以对抗哈布斯堡的资源。查理七世得到的皇位只是一个虚名,他的”帝国”没有一寸奥地利土地、没有一个波希米亚臣民服从他的命令。三年皇帝生涯中,他甚至一度被赶出了自己的首都慕尼黑。最终,他的死反而成了局势缓和的契机——因为只有他退出舞台,维特尔斯巴赫对皇位的声索才能正式终结,哈布斯堡-洛林王朝才能平稳接班。
1745年1月20日,查理七世的死亡日期与1612年1月20日鲁道夫二世的死亡日期恰好重合——两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同一个日子的不同世纪里离世,各自留下截然不同的遗产。鲁道夫二世留下了艺术收藏和科学遗产,查理七世留下的则是一个关于野心与能力必须匹配的冰冷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