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0年1月20日,克拉科夫瓦维尔大教堂内,格涅兹诺大主教扬尼斯瓦夫将王冠戴在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头上。这位老人就是瓦迪斯瓦夫一世,绰号”Łokietek”——波兰语意为”小肘子”,有人也叫他”矮子”。不管绰号如何戏谑,这一刻的历史分量不可小觑:波兰自1138年博莱斯瓦夫三世死后按遗嘱分裂为多个独立公国以来,近两百年间没有一个统治者拥有遍及全国的权力。瓦迪斯瓦夫一世的加冕,宣告这片土地重新拥有了一个统一的王国。
1138年的分裂源于博莱斯瓦夫三世的”长子继承制”遗嘱。他将波兰分为五块领地分给诸子,仅保留克拉科夫作为”大公领”由长子继承,希望以此兼顾各子的利益与国家的统一。但现实很快偏离了他的设想——各公国彼此争斗、外敌蚕食,波兰从欧洲中等强国沦为一片支离破碎的封建领地。西里西亚落入德意志文化圈,波莫瑞被条顿骑士团与勃兰登堡侯国觊觎,马索维亚公国自成一体——波兰的疆域越缩越小,国力越分越弱。
瓦迪斯瓦夫一世于1260年前后出生,父亲是库亚维亚公爵卡齐米日一世。库亚维亚是波兰中部一块不大的领地,在诸公国中既非最富也非最强。瓦迪斯瓦夫1275年继承父爵,领地不过一隅。但他的政治嗅觉敏锐且意志坚韧,很早便将目光投向了更大的棋局。
1296年,克拉科夫贵族选举瓦迪斯瓦夫为波兰大公,这是他迈向全国权力的第一步。然而贵族们的忠诚并不牢固,不久便转向拥戴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二世。1300年,瓦茨拉夫二世在格涅兹诺加冕为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被迫流亡。他不甘沉寂,远赴罗马争取教皇博义八世的支持,又借助匈牙利安茹家族的军事力量卷土重来。
1305年,局势出现戏剧性转折——瓦茨拉夫二世去世,其子瓦茨拉夫三世在加冕前遇刺身亡。波希米亚对波兰的兼领骤然崩解,瓦迪斯瓦夫名正言顺地回归大公之位。他迅速南下攻占小波兰,进军克拉科夫,1314年又占领大波兰。至此,除了西里西亚和波莫瑞已被外族占据外,波兰大部领土已在瓦迪斯瓦夫掌控之下。但统一之路的艰辛远不止于攻城略地。
1308年,勃兰登堡侯国进攻格但斯克,瓦迪斯瓦夫兵力不足,被迫以重金酬谢请求条顿骑士团出兵援助。骑士团赶走勃兰登堡军队后,背信弃义地占领了整个东波莫瑞地区,并在原有和新占土地上建立了强大的条顿骑士团国家,持续蚕食波兰领土。瓦迪斯瓦夫引狼入室的代价极其沉重——波莫瑞的丧失意味着波兰失去了通往波罗的海的战略出口,骑士团从此成为北方最大的威胁。
1311年,克拉科夫发生叛乱。城市中的德意志裔市民试图脱离波兰投靠波希米亚,瓦迪斯瓦夫迅速镇压,并在甄别参与者时实施了一个颇具黑色幽默色彩的办法——”小扁豆测试”,要求受试者念出波兰语中特有的发音来辨别其是否为真正的波兰人。这场叛乱的平定巩固了克拉科夫作为波兰政治中心的地位。
1320年加冕之后,克拉科夫正式成为波兰真正意义上的首都,取代了此前分裂时期格涅兹诺的象征地位。这一年对外交同样关键:瓦迪斯瓦夫将女儿伊丽莎白嫁给了匈牙利国王卡洛尔·罗伯特(安茹家族),波兰-匈牙利同盟由此确立。四月,他又在伊诺罗茨瓦夫启动了对条顿骑士团的法律诉讼——教皇法庭审理了二十五名波兰方证人的证词,于1321年2月9日裁定骑士团须归还波莫瑞并赔偿三万格日夫纳。然而骑士团提起上诉,教皇搁置了裁决,使这场法律胜利沦为纸面胜利。
瓦迪斯瓦夫一世晚年最大的军事成就是1331年的普沃夫采战役。他指挥波兰军队突袭条顿骑士团后方,取得了一场难得的战术胜利。尽管这场战役无法从根本上扭转骑士团的强势地位,但它证明了波兰军队有能力正面击败这支令整个东欧恐惧的军事力量,为后来的抗争注入了信心。
1333年,瓦迪斯瓦夫一世去世,继任者是他更为出色的儿子卡齐米日三世——后世尊称”大帝”。卡齐米日三世巩固了父亲的统一成果,推行法律改革、兴办大学、拓展外交,将波兰王国推入鼎盛时期。瓦迪斯瓦夫一世铺下了路基,卡齐米日三世在上面跑出了速度。
回看瓦迪斯瓦夫一世的一生,他从库亚维亚的一个小公爵起步,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将一个分裂了近两百年的国家重新缝合。他的手段既包括军事征伐,也包括政治联姻与法律诉讼,甚至包括引入条顿骑士团这种事后看来代价惨重的临时策略。但正是这种在有限资源下不断博弈、不断纠错、不断推进的韧性,使他最终站在了瓦维尔大教堂的王冠之下。1320年1月20日的加冕礼,不仅是一个人的荣典,更是一个国家从碎片重新拼合为国度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