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月1日,一份军事公报向世界宣告:一支名为”暴风”的突击队,向以色列境内发动了武装袭击。发动这次行动的,是一个当时鲜为人知的组织——法塔赫。这一天,后来被巴勒斯坦人称为”革命爆发日”,也成为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以武装斗争登上世界舞台的起点。
“法塔赫”是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的简称,这个名称由三个阿拉伯文词的首字母倒序拼写而成,本身就带着”胜利”和”征服”的寓意。它的诞生,要追溯到1948年那场深刻改变阿拉伯世界的巴勒斯坦战争。那一年,以色列建国,大批巴勒斯坦人流离失所,成为无家可归的难民。故土的丧失,在一代巴勒斯坦青年心中埋下了复国的火种,而这火种最终汇聚成了法塔赫。
法塔赫的灵魂人物,是亚西尔·阿拉法特。阿拉法特1929年生于耶路撒冷,早年在开罗大学工学院攻读土木工程,读书期间就积极投身学生运动,1952年当选埃及巴勒斯坦学生联合会主席,创办了《巴勒斯坦之声》杂志。1956年从开罗大学毕业后,他又进入埃及军事学院学习,在苏伊士运河战争中服役,成为一名爆破专家。战后,他到科威特公共工程部任工程师,还创办了自己的建筑公司,事业相当成功。但优渥的生活并没有磨掉他的复国之志。从1957年秋天起,阿拉法特化名”阿布·阿马尔”,开始在科威特秘密筹建一个组织,招贤纳才、积累资金,这个秘密小组,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法塔赫。
1959年10月10日,法塔赫在科威特正式成立。它的军事组织被称为”暴风”部队。这个组织的目标非常明确:打倒以色列的犹太复国主义,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建立一个”进步的、民主的、不分宗教信仰、没有种族主义的国家”。为了凝聚人心,法塔赫还创办了刊物《我们的巴勒斯坦》,通过一篇篇社论建立起更多的秘密小组。许多人读到这些文字后好奇地问:”谁是这位法塔赫先生?”到最后一期出版时,法塔赫的筹备工作已基本完成。1963年2月,法塔赫第一届中央委员会正式组成,分散的秘密组织被联结成一个有统一政治纲领、统一组织、统一行动的强有力网络。1964年5月,法塔赫的代表参与组建了”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为日后成为巴解主力埋下伏笔。
1965年1月1日,蛰伏多年的法塔赫终于亮剑。在阿拉法特的指挥下,”暴风”突击队从约旦河西岸和黎巴嫩、以色列边境渗入以色列境内,发动了武装袭击。他们随即发表军事公报,向世界宣告法塔赫武装力量的存在,宣布”只要巴勒斯坦没有获救,巴勒斯坦在阿拉伯人心中的地位没有恢复,就不会放下武器”。仅在1965年第一季度,法塔赫就向以色列发动了十次袭击。从这一天起,巴勒斯坦人不再只是等待阿拉伯国家替他们出头的难民,而是拿起武器、亲手争取家园的战士。法塔赫始终坚持”革命暴力是解放家园的唯一手段”这一信条,把武装斗争推到了巴勒斯坦事业的最前台。
真正让法塔赫声名大振的,是1968年的卡拉马战役。1967年”六五”战争(第三次中东战争)中,以色列突然袭击,阿拉伯国家军队惨败,以色列一举占领了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也就是整个巴勒斯坦。这场惨败深深刺伤了阿拉伯世界的民族自尊。1968年3月21日凌晨,约旦河谷晨雾未散,一万五千名以色列士兵在坦克和战机掩护下扑向”暴风”突击队所在的卡拉马镇。阿拉法特率领法塔赫以寡敌众,约旦军队随后加入支援,最终以军丢下十七辆被毁坦克和四百余人的伤亡撤退。这场战斗打破了”以色列不可战胜”的神话,让阿拉法特成为巴勒斯坦人和整个阿拉伯世界的英雄,也奠定了法塔赫在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中的主导地位。埃及甚至把卡拉马战役当作军事战例,放进军事学院深入研究。
从卡拉马一战成名后,法塔赫的地位节节攀升。1969年2月起,阿拉法特担任巴解组织执委会主席,从1971年起兼任巴勒斯坦革命武装力量总司令,成为巴勒斯坦解放事业的最高领导者。法塔赫在巴解组织执委会中一直握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它的路线,很大程度上就是巴解组织的路线。
回望1965年那声枪响的历史坐标,它恰好落在阿拉伯民族主义高涨、冷战两大阵营在中东激烈角力的年代。二战后殖民体系瓦解,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风起云涌,纳赛尔领导的埃及高举泛阿拉伯主义旗帜,一度被视为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希望。然而对巴勒斯坦人而言,寄望于阿拉伯国家出手相助的路径始终充满不确定。法塔赫的出现,标志着巴勒斯坦人开始把命运握回自己手中,不再把复国的希望完全托付给他人。这种”自力更生”的路线选择,在当时的阿拉伯政治格局中显得独树一帜,也为它日后独立于各阿拉伯政权、保持自身话语权埋下伏笔。
值得注意的是,法塔赫的斗争方式并非一成不变。1982年黎巴嫩战争后,阿拉法特根据形势变化不断调整战略,逐渐从单纯的武装斗争转向现实主义的灵活路线,主张承认以色列的存在,在”以土地换和平”的原则基础上和平解决巴以冲突。1994年5月,根据巴以达成的协议,巴勒斯坦在加沙、杰里科开始实行有限自治。从1965年元旦那声枪响,到几十年后谈判桌上的橄榄枝,法塔赫的历程,本身就是巴勒斯坦民族在血与火中艰难求存的缩影。那一天点燃的斗争之火,至今仍在中东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上明灭不定。